鸡叫第三遍的时候,陈默醒了。
不是惊醒。是那种睡饱了,眼皮自己就睁开的醒。他盯着头顶灰蒙蒙的帐子顶,发了会儿呆。耳朵里静悄悄的,没有梦里那些嗡嗡的争吵,没有刀剑碰撞,也没有登闻鼓瘆人的闷响。
只有窗外麻雀叽叽喳喳,还有远处街坊起来倒夜壶、打水的寻常动静。
他坐起来。身上那件旧中衣,被汗塌过又干,硬邦邦贴着肩胛骨。他扯了扯,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该换一件了。
下床。趿拉上鞋。走到窗边推开。
晨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一点点炊烟的气味。凉飕飕的,钻进脖领子。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青灰色,一点点往亮里渗。院角那棵老槐树,叶子黑黢黢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他站了一会儿。深深吸口气,再吐出来。胸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石头,好像轻了点。挪开了一点。
洗漱。水还是凉的。泼在脸上,精神一振。
换上那件半新的深色布袍。料子一般,但浆洗得干净。系好腰带,抚平衣襟上的褶皱。铜镜里那张脸,有点瘦,眼底下泛着青,但眼神还算清亮。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还行。
出门。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昨晚下过小雨。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几个早起担水的邻居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点头哈腰:“陈议郎早。”“陈大人您出门啊?”
称呼没变。但那份客气里,多了点东西。不再是以前那种敷衍的、甚至带点窥探的客气。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点敬畏的巴结。目光躲闪,不敢正眼瞧他。
陈默点点头,没多话,往巷口走。
他知道为什么。昨天未央宫那场大风波,像一块巨石砸进长安这潭深水。涟漪已经荡开,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李广利垮了。被剥了官袍,圈在府里,跟条丧家犬没两样。他手下那些虾兵蟹将,抓的抓,逃的逃,树倒猢狲散。卫青大将军巍然不动,甚至……更稳了。
而他陈默,这个几个月前还是个在朝堂末尾站着的、谁都敢上来踩一脚的“幸进之辈”,现在成了亲手把贰师将军扳倒的“破奸宄,安社稷”之人。皇帝的信任,像一道看不见但人人都能感觉到的光,罩在他身上。
走到街口。卖朝食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胡麻饼的香味混着羊汤的膻气,飘过来。摊主是个胖大婶,正麻利地揉面。看见陈默,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笑出褶子:“陈大人!来块饼?刚出炉的,热乎!羊汤也滚了!”
陈默停下脚步。以前他偶尔也在这买饼,胖大婶从没这么热情过。顶多点个头。
“来一张饼。汤不要了。”他掏出两枚五铢钱。
“好嘞!”胖大婶挑了一张最大、烤得最金黄的饼,用干净荷叶包了,双手递过来,钱也不接,“哎哟陈大人您这就见外了!一张饼算什么!您拿着,趁热吃!”
陈默坚持把钱放在案板边上。拿起饼。饼烫手,表皮酥脆,咬一口,满嘴芝麻香。
他边吃边往少府衙门走。街上人渐渐多起来。车马,挑担的,赶集的。喧嚣声像潮水,重新漫上来。阳光也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铺在屋檐瓦片上。
一切好像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但陈默能感觉到,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
少府衙门的门槛,今天跨进去,感觉都不一样。
守门的老吏,腰弯得更深。一路走过去,碰见的胥吏、小官,全都停下脚步,垂手让到一边,脸上堆着笑,嘴里含糊地请安。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陈默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存放工役档案的廨房。
门开着。里面两个主事正在核对什么册子,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陈默,两人像被针扎了似的,腾地站起来。脸上那点随意瞬间没了,换上一种混合着紧张和讨好的神情。
“陈……陈督冶使!”年纪大些的那个主事抢先开口,声音有点发紧,“您来了!正……正要去寻您呢!您要的河东、南阳两地铁官历年匠役名册,还有河西军报中提到的那几个矿点附近可征调的民夫丁壮预估,都……都整理出来了,请您过目!”
他手忙脚乱地从一堆竹简和帛书里翻出几卷,捧到陈默面前。竹简用新绳子重新编过,边缘齐整。帛书也卷得妥帖。
陈默接过,没立刻看。“高炉营造所需的耐火土、青砖、铁制构件,还有鼓风皮囊的采买单子,大司农那边核准了么?”
“核了!核了!”另一个主事赶紧接话,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印鉴的文书,“昨日下晌就送过来了!一切按您条陈上所请,全额核准!大司农那边还特意交代,让少府全力配合,不得延误!所需钱粮,即日便可从太仓支取!”
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以前为了一点物料钱粮,能跟你扯皮半个月,各种“成例不符”、“额度不足”、“还需上峰复核”。现在,畅通无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