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重锤从后脑勺闷闷地敲了一记。
不是疼,是那种整个颅腔都在“嗡”地震荡的感觉,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未央宫匠作监。这几个字在耳朵里打转,越转越沉,最后“咚”一声砸在胃里,坠得他有点想吐。
他看向卫青的背影。那背影还是稳的,像城墙,但陈默莫名就觉得,这城墙的砖缝里,正有看不见的寒气一丝丝渗出来。
“大将军,”他嗓子有点发干,清了清,“老秦……什么时候能来?”
卫青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快了。我让他采买时‘顺便’去城西新开的漆器铺看看货。”他顿了一下,“他认得你。待会儿,你去西侧门的小值房等他。那里平时只堆些旧马鞍,没人去。”
霍去病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舅舅,我……”
“你回南营。”卫青转过身,脸上那层硬壳似的平静还在,但眼神扫过霍去病时,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道,“今天,明天,后天,都和往常一样练兵。该骂人就骂人,该赛马就赛马。尤其是,”他加重了语气,“尤其是有旁人看着的时候。”
霍去病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对上卫青的眼睛,那点冲到头顶的血气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他肩膀垮了一下,又立刻挺直,从喉咙里低低应了一声:“……诺。”
陈默知道,这是做给可能存在的“眼睛”看的。卫青越是云淡风轻,霍去病越是若无其事,藏在暗处的那只手,才越可能继续动,露出更多破绽。
他冲霍去病微微点了点头。霍去病看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憋屈,有担忧,最后都化成一抹狠色,转身大步走了,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响,跟往常那个骄横的骠骑将军没半点不同。
卫青这才走回案几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柏木片的边缘摩挲了一下。“陈默,”他声音低了些,“待会儿见老秦,该问什么,你心里有数。我只交代他一句: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源头,但绝不可惊蛇。”
不惜一切代价。陈默咀嚼着这五个字,心里沉甸甸的。这意味着,有些平日里不能用的手段,现在可以用了。有些风险,必须冒了。
“我明白。”他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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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门的小值房,确实偏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皮革、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就扑了过来。屋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不大的气窗透进些天光,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尘粒。几个破损的旧马鞍胡乱堆在墙角,上面蒙着厚厚的灰。
陈默掩上门,靠在门板后,等。
时间变得很慢。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里显得特别清楚。外面隐约有府中仆役走过的脚步声,交谈声,远处马厩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一切听起来都和平时一样。
可就是这种“一样”,让他觉得更加诡异。仿佛这府邸平静的表面下,正有无数细小的、黑色的触须在蠕动,只是没人看得见。
等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陈默是数着自己脉搏估摸的——门外传来极轻的、有节奏的三下叩击。两短一长。
陈默拉开条门缝。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老迈的迟滞,但异常稳当,没带起半点风声。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府里低级管事的褐色布衣,腰背微微佝偻,脸上皱纹很深,像被风霜刻出来的沟壑。眼睛不大,半眯着,看人时目光却锐,像藏在鞘里的细针。
“老奴秦安,见过陈议郎。”他拱手,声音沙哑,语调平缓。
“秦老不必多礼。”陈默侧身让开些,“时间紧,我们直说。”
老秦点点头,没多余废话,直接走到屋里唯一一张瘸腿的木案旁,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一小串半新不旧的五铢钱,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黑乎乎像是酱菜的东西。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在案上,动作慢条斯理。
“这是阿福屋里搜出来的。明面上的家当,就这些。”老秦说,手指点了点那碎银子,“府里仆役月钱三百钱,他这份,攒十年也不够。特别是这银子,成色新,是近两个月官铸的样式。”
陈默拿起一块碎银,对着气窗的光看了看。边缘整齐,底面有清晰的铸纹。这绝不是一个小小马夫该有的东西。
“问出什么了?”陈默放下银子。
老秦撩起眼皮,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陈默就是觉得,这老头什么都懂。“用了点法子。”老秦说得轻描淡写,“没动刑,就是让他看了几样东西。他娘在老家眼疾的药方,他妹妹年前许的那户人家送来的聘礼单子副本,还有……东市‘仁济堂’药铺掌柜画押的供状,说他两个月前确实收到一笔钱,指定要买最好的‘决明子’和‘蒺藜’,送去城西桂花巷。”
陈默心里一凛。这老秦,动作好快,手段更老辣。不动皮肉,专挑人心尖上最软最怕的地方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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