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大捷的消息,不是走驿站那条路回来的。它像开春头一阵风,贴着地皮,嗖嗖地往前窜。先是边郡的斥候探马互相递话,接着是往来贩货的商队咬着耳朵传,没等朝廷那套繁琐的报捷程序走完,长安城里酒肆坊间,已经沸反盈天地议论开了。
“听说了吗?卫大将军在漠南,把匈奴右贤王的老窝给端了!”
“岂止是端了!杀得那叫一个血流成河!右贤王光着屁股跑的,鞋都丢了一只!”
“缴获的牛羊马匹,从长城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这下好了,看那些匈奴崽子还敢不敢来抢咱们!”
未央宫前殿,天子刘彻拿着那封终于送到的、沉甸甸的捷报绢书,手指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他逐字逐句地看,看到“阵斩胡虏万余”,看到“俘获各部小王十余人、男女万五千余口”,看到“牲畜百万计”,看到“漠南无王庭”,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震得殿内侍立的郎官们心头一跳。“卫青真乃朕之肱骨!国之干城!”他猛地站起身,在御座前踱了两步,玄色袍袖带起一阵风。“拟诏!大将军卫青,功冠诸军,增封食邑八千户!其余有功将士,按律叙功,重重封赏!”
消息传到卫青府上,府内下人走路都带着风,脚步轻快,脸上是压不住的笑。管家忙着指挥人洒扫庭院,准备香案,虽说大将军人还在回师路上,可这该有的准备一样不能少。来往道贺的同僚、故旧,差点踏破门槛。
长平侯府邸,更是车马盈门,冠盖云集。卫青的姐姐,皇后卫子夫坐在内室,听着兄长卫长君说着前线传回的细节,手里捻着一串玉珠,嘴角含着温婉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她弟弟这位置,看着风光,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一仗,算是彻底站稳了。
与长安的喧嚣相比,北疆军营里的气氛,则是另一种热烈。
卫青率主力凯旋那天,营寨辕门早早打开,留守的将士排成了长龙,踮着脚往前看。先是望见天际线上扬起的尘土,接着是低沉连绵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大地。然后,那面熟悉的、墨底金边的“卫”字帅旗出现在视野里,迎着风,猎猎招展。
“回来了!大将军回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队伍越来越近。最前面是卫青,依旧是一身玄甲,跨坐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只有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之色。但他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时,那股子沉静如渊的气度,让喧闹的场面不自觉地安静了一瞬。
跟在他身后的将领们,则是一个个挺胸抬头,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自豪。缴获的牛羊马匹、押解的俘虏队伍,络绎不绝,从营门前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大将军威武!”
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爆发出来。
“汉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辕门上的旗帜都在瑟瑟抖动。许多士兵喊得脸红脖子粗,眼神里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伤亡小,斩获巨,直接把匈奴在漠南的势力连根拔起。跟着这样的统帅打仗,带劲!
卫青在如雷的欢呼声中缓缓勒住马,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欢呼声渐渐平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多说,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激动、期盼的脸,沉声道:“此战之功,不在卫青,在诸位将士用命,在前线斥候舍生忘死,在后方民夫转运粮秣。缴获,已登记造册,陛下恩赏不日即至。阵亡同袍,抚恤加倍,遗骸……尽量带回来了,妥善安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没有居功,没有自傲,只有对上下一致的肯定和对逝者的哀悯。这话比任何激昂的演说都更能抓住人心。人群里响起一些压抑的啜泣,随即是更加坚定、更加炽热的目光。
“大将军……”许多人在心里默念着这个称呼,感觉胸膛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而在更下面一级的军官和老兵油子里,传颂的就不止是卫青一个人了。
“嘿,知道为啥这仗打得这么顺溜不。”傍晚的炊营里,一个伯长端着陶碗,蹲在土坎上,跟几个新兵蛋子吹嘘,“全赖咱们大将军运筹帷幄,还有陈司马那神出鬼没的招数!”
“陈司马?就那个不太起眼,老跟在大将军身边的?”
“不起眼?你小子懂个屁!”伯长嗤笑一声,咬了口手里夹着肉干的饼,“那位的脑子,顶得上千军万马!知道那些匈奴崽子咋被咱们摸得底儿掉不?陈司马弄出来的画图法!知道他们咋被咱们耍得团团转不?陈司马定的骚扰计,引蛇出洞!知道最后那右贤王为啥能从东北角跑出去不?”
新兵们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
伯长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得意:“那也是陈司马和大将军商量好的!放长线,钓大鱼!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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