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裹着那床一路披来的厚被子,缩着脖子跟在顾异侧后方。
刚才在门口看见的车厢、铁轨、牲口栏,只是太平镇露在外头的一层硬壳。
越往里走,脚下的雪泥越少,黑色煤渣越厚。两侧车厢被焊成了参差不齐的墙,车窗里透出一块块暖黄火光,像一双双躲在铁皮后头的眼睛。
和黄泥沟那种藏在雪里的小村不同,太平镇一点也不安静。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左边一节改成铁匠铺的车厢里,风箱被人踩得“呼哧呼哧”直喘,炉膛烧得通红。一个赤着膀子的汉子抡锤砸在枪管上,铁锤落下去就是一声脆响。
“铛!”
“翻面!别他妈让火吃偏了!”
“铛!”
“那边的骨钉拿过来,快点!”
有人在车厢里骂,有人在车厢外应。两个半大孩子抱着一捆废铁片,从顾异几人身边小跑过去,脚下煤渣被踩得“沙沙”乱响。
再往前,是肉铺。
几扇冻得硬邦邦的变异兽肋排挂在铁钩上,下面摆着木盆,盆里接着化开的血水。
一个满脸冻疮的屠户正拿骨锯锯开一截兽腿,锯齿卡进骨头里,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旁边有妇人端着搪瓷盆排队,嘴里还在讨价还价。
“少给我剁点肥的,我家那口子昨儿刚压过窍,吃不了油。”
“爱要不要!这可是早上刚卸下来的铁鬃鹿,过了今天你想买都没了!”
肉铺后头,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汤里不知道炖着什么,药味、血腥味、兽油味混在一起,被热气一冲,糊在人脸上,呛得林缺连打了两个喷嚏。
右边是一排低矮窝棚,棚顶铺着旧铁皮,铁皮上压着雪。几个老人坐在棚下搓草绳,手指冻得发红,却一点没停。
一个小孩蹲在旁边剥松子,剥两颗偷吃一颗,被老人反手敲了个脑瓜崩。
“啪。”
“再偷,晚饭没你份!”
小孩疼得一缩脖子,却没哭,只偷偷抬眼看顾异。
准确说,是看顾异身后那个裹着被子的林缺。
毕竟在太平镇这种地方,披着被子进内场的外客,比没穿防寒服横穿白毛风的人还少见。
不远处的牲口棚里,铁鬃挽马被牵进栏里,蹄子重重刨着地面。有人往食槽里倒碎骨料,马一低头,粗大的牙齿嚼得“咔嚓咔嚓”响。
棚边几个炮子正在卸猎枪,枪栓拉动声、子弹倒进铁盒的碰撞声、男人低声报数的声音混成一片。
“七发。”
“我这儿九发。”
“给三哥那边补两盒,晚上半闸,别让客门空着。”
每一节车厢里都有人,每一条缝里都冒着热气,每一处杂乱后头都像藏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人、货、枪、牲口、香火、规矩都拧在一起。
顾异慢慢扫过四周。
墙边的灰被扫得很干净,铁轨岔口处挂着红绳,几个看着像普通跑腿的年轻人腰上都别着短骨针。
有人推着煤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碾过铁板,发出沉重的“咯噔”声。
推车人看见大柜,立刻把车往旁边让了半尺,等他们过去,才继续往前推。
大柜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一下,扯着嗓子吩咐几句。
“扫堂的!缓冲场那边别停!雪车底下刮下来的泥,过三遍灰,听见没?三遍!少一遍我扒你皮!”
远处有人高声回:“听见了!”
“关碍柱的人去客门守着!今晚半闸,不放单人进出。谁说急事都不好使,先报到我这儿!”
“是!”
“看堂那边问问,小九吐出来的护窍骨洗干净没有!洗干净先别入匣,等堂主看过再说!”
“知道了,大柜!”
“通天的人呢?去香房翻灯口簿!老榆树那条线昨晚上有没有凉香,给我查清楚!”
他声音粗,嗓门大,可每一句丢出去,都有人应,也有人立刻跑动起来。
顾异听在耳朵里,没插话。
太平镇看着像个粗糙的废土集市,里面却有一套自己的筋骨。
谁扫脏,谁守门,谁看病,谁传信,谁查香路,分得很清楚。不是靠一个人吼,也不是靠一群莽汉凑热闹。
林缺跟在后面,原本还裹着被子缩头缩脑。走了一段后,他眼神也渐渐变了。
他听不懂太平镇那些黑话。
什么扫堂、关碍、看堂、凉香,落在他耳朵里,和一堆没有翻译过的地方术语没什么区别。
但他毕竟是Site-42出来的人,虽然只是个档案员,但看流程、看分工、看组织结构的本能还在。
他小声自言自语道:“这套流程……很成熟。”
顾异没有回头,忽然问:“看出什么了?”
林缺一怔,随即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表现价值的机会。
他抱紧身上的被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懂他们那些称呼,只能猜。”
林缺斟酌着说道:“刚才那个大柜不是在随口派活。他说的每句话,下面都有人立刻接,而且接的人不是乱跑,是各自去固定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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