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记忆的解剖室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长桌,十二把椅子,和一面单向玻璃。
玻璃另一侧是观察室,坐着来自十七个国家的观察员、联合国代表、以及三个基因异常者组织的代表。他们能看到会议室里的一切,但会议室里的人看不到他们。
这是“基因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第一次非正式筹备会议。模仿南非种族隔离结束后的真相与和解模式,但调整了核心原则:不是简单的“坦白换取赦免”,而是“揭露真相以建立信任基础”。
庄严坐在长桌的一端。他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阿尔法项目:受试者名单(第一版)”。文件厚度超过五厘米,里面有217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详细的追踪记录——出生日期、基因特征、成长轨迹、甚至包括性格评估和人生选择预测。
彭洁坐在他右边,已经翻到了第89页,手指停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苏茗坐在左边,盯着文件封面,没有打开。她知道打开后会看到什么——她自己的名字,她女儿的名字,可能还有更多她认识的人。
“我们有三小时。”会议主持人是前南非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高级顾问,恩科西·姆贝基,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三小时后,这份名单将向媒体公布。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决定两件事:第一,公布的范围和方式;第二,委员会的职权范围和运作原则。”
他看向庄严:“庄医生,作为名单上的一员,同时也作为推动公开真相的关键人物,你的意见是什么?”
庄严的手放在文件上。他能感觉到纸张的温度,仿佛那些名字在发烫。
“全部公开。”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全部?”苏茗转过头,“包括那些不愿被公开的人?包括那些直到昨天还以为自己过着正常生活的人?”
“如果我们选择性地公开,就失去了‘真相’的意义。”庄严的声音很平静,“痛苦的真实在于它的完整性。我们不能只揭露一部分真相,然后假装其他部分不存在。”
彭洁翻到文件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图表:217个受试者中,有43人已经去世(包括自然死亡和“意外”),112人明确表示愿意公开,38人态度模糊,24人强烈反对。
“反对的24人中,”彭洁念道,“有9人正在担任敏感职位——政府官员、军方人员、大型企业高管。他们担心公开会影响职业生涯甚至人身安全。”
“还有7人是未成年人。”苏茗补充,“根据法律,我们需要他们监护人的同意。但其中4人的监护人本身也在名单上,并且反对公开。”
恩科西记录着这些信息,然后抬头:“在南非,我们面临过类似困境。有些人愿意站出来讲述自己遭受的折磨,有些人宁愿把记忆带进坟墓。我们的原则是: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但确保整体真相不被掩盖。”
他顿了顿:“对于基因真相,我有一个建议:分层公开。”
“分层?”庄严问。
“第一层:公布项目的存在、时间跨度、主要负责人、核心目的。这是所有公众有权知道的基础事实。”
“第二层:公布受试者总数、年龄分布、地理分布等统计数据,但不涉及具体身份。”
“第三层:建立可查询的加密数据库。任何想要知道自己是否在名单上的人,可以通过基因检测验证身份后查询自己的记录。同时,愿意公开自己故事的人,可以选择将自己的部分或全部记录公开。”
恩科西看着三人:“这样,我们既保护了个人隐私,又确保了历史的透明。更重要的是,它给予每个人选择的权利——选择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
会议室陷入思考。
单向玻璃后面,观察员们也在低声讨论。一个基因异常者代表——一个失去双臂的年轻女性,她的基因缺陷导致肢体发育异常——通过麦克风发言:“我同意分层方案。但我们还需要第四层:问责机制。知道真相只是第一步,我们需要确保制造这些真相的人承担后果。”
“丁守诚已经去世,赵永昌在服刑。”苏茗说。
“但项目持续了四十年,参与者不止他们两人。”女性代表的声音很坚定,“有医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了实验样本,有研究人员明知违规却选择沉默,有资本明知风险依然投资。如果只是公布名单,而没有理清责任链条,那么‘和解’就会变成‘遗忘’的华丽外衣。”
庄严想起李卫国日记里的那句话:“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区别在于,有的棋子知道自己被移动,有的以为自己在自由行走。”
“我提议增加一个子委员会,”他说,“专门负责调查责任归属。不是刑事审判,而是伦理审查——明确哪些行为越过了红线,哪些选择在当时环境下情有可原,哪些是明知故犯。”
恩科西点头:“这可以纳入委员会职权范围。但我们需要明确的界限:审查的目的不是惩罚,而是建立新的伦理标准,防止历史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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