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卢乡县。
县衙后院的厢房里，温养浩正在整理县里的卷宗。
这些日子里，他协助着伍三元处理县务，如今已渐渐上手，就算是繁杂的文书往来，也能够应付自如。
累了后，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无意间抬眼看向窗外。
然后目光忽然凝住了——
一道青白剑光自千里之外冲天而起。
那剑光细如发丝，却锐利得仿佛要刺破云霄。
即便隔着千里之遥，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沛然剑意。
剑光在云层中炸开，化作无数剑丝，洒落消散。
温养浩猛地站起身。
他心口莫名发紧，一股没来由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那剑光消失的方向，正是剑州太玄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门被推开，卜天机抱着占星图冲了进来。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沁着细汗，脸上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凝重。
“温师兄！”
温养浩转身看向他。
随他下山历练了这些时日，卜天机瘦了，也长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怯生生的模样。
可此刻他抱着占星图的样子，还是让温养浩想起那个遇事总躲在他身后的雉童。
“怎么了？”温养浩问。
卜天机抬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发颤：“温师兄，剑阁之劫，应验了。”
温养浩心口一紧。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子，双手按住卜天机肩膀。
卜天机那瘦小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星象怎么说？”温养浩盯着他的眼睛，“剑阁，可渡得过去？”
卜天机张了张嘴。
他看着温养浩那双带着希冀的眼睛，涌上喉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于是，他又低下头，想躲开那道目光。
可他今年不过才九岁。
再沉稳，再早慧，终究不过也只是个孩子，那些情绪根本就藏不住。
温养浩的眼神暗了下来。
他看见了。
看见了卜天机躲闪的目光，看见那抿紧的嘴唇，看见那双小手，因攥着占星图过于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他什么都看见了。
温养浩的手从卜天机肩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就这么蹲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动的轻响。
过了许久。
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发哑：“卜师弟，你跟我实话实说。这次劫难，我剑阁究竟会落到什么地步？”
卜天机只低着头，一声不吭。
“说吧”，温养浩声音轻下来，“我能扛得住。”
卜天机慢慢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
他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十死无生。”
四个字，从他喉里挤出来，轻若鸿毛。
可落在温养浩心里，却重若泰山。
他顿时愣在原地。
就那么傻愣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眼睛望着卜天机，又像什么也没看，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僵在了那里。
窗外有风卷过，带起枯叶沙沙作响。远处街市上传来隐约的嘈杂声，有小贩在吆喝，有孩子在笑闹。
可那些声音都变得离他很远。
很远。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那柄剑。
这是他下山时带走的剑，从剑冢中寻来，与他神魂最是契合的剑——启明。
他将剑别在腰间。
卜天机愣了愣，猛地冲上去扯住他的袖子，小手攥得死紧：“温师兄，你也要丢下我吗？”
温养浩低头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不是丢下你”，他抬头望向远方，目光坚毅：“只是，我是剑阁的弟子，就算死，也是剑阁的鬼！”
卜天机眼眶更红了，小手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放。
温养浩声音放缓了些：“如今剑阁大劫已至，师门长辈、同门师弟如今都在山上，生死不明。我身为剑阁六代弟子中的二师兄，又岂能置身事外？”
他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得听不出波澜：“自然是要回去的。与剑阁，与师门，同在一处，共赴生死！”
卜天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养浩弯下腰，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在椅子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塞进他的手里。
“我早与伍兄打好了招呼”，他轻声道：“卜师弟，你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伍兄会照看好你的。”
卜天机紧攥着那封信，眼眶里已经蓄满了眼泪。
温养浩看着他，眼里有不舍，也有心疼，但唯独没有犹豫。
“卜师弟”，他声音放得极轻，“万一师兄我回不来了，往后就没人护着你了。你自己一个人千万要谨慎行事。观星推演的本领，莫让外人知道了。能藏着就藏着，能瞒着就瞒着。”
他顿了一下，又道：“这世道如今已乱，你年岁又小，要学会护着自己，学着去当个小大人。”
卜天机再也忍不住，在眼眶打转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兄”，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温养浩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去。
卜天机紧跟着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便跑到门口。
院子里却空荡荡的。
院门外，温养浩的身影已经走远。他没有回头，脚步很快，几下就拐进了巷子深处。
卜天机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攥着那封信，死死盯着巷子那头。
他张大嘴，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师兄——！”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惊起屋檐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进不远处的老槐树里。
巷子尽头空空荡荡，无一人回应。
只有被灌进巷子的北风，呼啸着卷起几片枯叶，打了几个转，又落到墙角去了。
卜天机站在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泪流满面。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信纸早已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连边角都卷了起来。
远处天边，那道剑光早就消散不见了踪影。
太玄山上，也不知现在是什么光景。
他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小小的身影立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就那么站着。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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