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狩元年八月初四,有两则消息震动了中州二十四境。
先是剑原之上,道门掌教天枢子真人与佛门方丈慧空法师联袂而至,李阴阳未有多言,于山门前和他们交手交手。剑气、道罡、佛光纵横十日,到了第十日黄昏时,清微真人道冠斜坠,慧觉禅师袈裟染血,二人并肩退走,径直下山,未再回首。
至此,天下皆知。大自在境之下第一人,李阴阳当之无愧。
剑阁原本摇摇欲坠的声威,一夜之间恢复鼎盛,较之梁帝当初坐镇中州时犹有过之。那些暗中窥视剑阁修行资源的,全部销声匿迹。剑阁也因此迎来了难得的清静,所有弟子依令归入各自洞府静修。太玄山主峰之上,李阴阳与郑五行终日对坐云台,八位黑衣长老如古松般散立八方要道。
终日唯闻山风过隙,再无任何杂音。
后是徐敛功将计就计,让麾下将士故意装出对明友诚不满之态,然后兵力渐次分散,营中显出离心迹象。待董武以为有机可乘,令部将率铁骑一万、步卒三万疾攻平江城时,又令黄元儿悄然回师,断其归路,合围于野。
一战毕,董武四万兵马尽没。黄元儿之名威震临江两岸,成当世骤起将星。
此刻,得知消息的董武正坐在案上,面沉如水。
下方一众文武大臣皆低头不语,生怕触了董武霉头。
董武目光阴翳,一一扫过堂下众人,最后凝在赵礼脸上,“此战失利,赵卿当为首责。你可还有何要解释的?”
话音落下时,殿中气机无声绷紧。
董武周身的气机随着他呼吸声上下起伏,杀意如细针般刺向赵礼肌肤。
赵礼感知到了他的杀意,并无慌乱,只面色平静道:“陛下,此战非是微臣之过,只是那徐敛功料事如神,早已猜到陛下欲取平江了。再者说了,陛下难道就无过吗?”
他趋前三步,声调陡然拔高了几分,“陛下若入江州后,能抚恤耆老,察民疾苦,病者予药,寒者授衣,何来今日汹汹反声?修宫民夫昼夜不辍,可曾得半分厚偿?江州百姓所求,不过豆饭藜羹,布衣粗褐。陛下至此,未予温饱,反施苛政。民若不反,天理何存?”
话音落定,殿中气氛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所有人的面色皆是为之一变。
连那些素来轻视这位前朝节度使的世家勋贵,也在此刻纷纷抬眼,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郑重。
自董武入主盛京以来,除朱子理政那短短数日,余时皆以铁腕驭下。偶有上言直谏者,多血溅丹墀,久而久之,便再无人敢言。
他们这些世家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之局面,故而这些时日不过是虚应故事,各怀机杼。
唯这平素温吞的赵礼,竟在董武杀心最盛时,吐出这番掷地有声的话来,显然是抱着死志而来。
这般气节足以令世家众人动容。
至少,这番话,他们是不敢说的。
董武霍然起身,腰间长剑铿然出鞘,“一介腐儒,安敢在此胡言乱语!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赵礼迎着那道剑光,没有后退。
剑锋停在他咽喉前三寸。董武的手很稳,剑气吞吐不定,刺得赵礼皮肤生疼。但他依旧站得笔直,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陛下要杀臣,易如反掌。”赵礼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但杀了臣,能解平江之围吗?能退徐敛功的兵吗?能让江州百姓不反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低垂的头颅。
“臣今日所言,句句肺腑。陛下若觉得刺耳,大可斩了臣的头颅,挂上城门示众。至少让天下人看看,这盛京城里,还有一个人敢说真话。”
董武盯着他,眼底的杀意翻涌如潮。
赵礼继续向前走了一步。
剑锋刺破了他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染红了官袍的领子。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陛下以为杀臣一人,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赵礼的声音忽然提高,“江州境内,饿殍遍野。盛京内外,民怨沸腾。陛下听不见,是因为陛下坐在这高高的龙椅上,看不见地上的蝼蚁如何挣扎求生。”
他抬起手,指着殿外。
“可陛下出去看看呢?看看那些被你征去修宫的民夫,他们的妻儿在城外搭着草棚,每日等着那点微薄的工钱买米下锅。看看那些被加征赋税的小贩,他们推着空荡荡的货车,在街角发呆。看看那些……”
“够了!”
董武暴喝一声。
剑光骤然大盛。
赵礼没有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离开了脖颈,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殿中的金砖上,滚了几圈,停在一名朝臣脚边。无头的躯体还站在原地,脖颈处鲜血喷涌,如泉如注。
片刻后,才缓缓倒下。
血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朝臣都低着头,不敢看那颗头颅,不敢看那具尸体,更不敢看董武。
赵礼的眼睛还直直睁着,望向殿顶,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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