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楚官道不似其他地方四通八达，只分往三方。楚七领着姜云升一路南下，踏进了豫州澶丘地界。
孟锡虽与津楚节度使同遭剑阁斩杀，但豫州却未如津楚那般乱象丛生，这里与津楚仿佛恍若隔世。
师徒二人走进城中，长街两侧店幡轻摇，早点摊的蒸笼腾着白雾，油条在滚油里翻炸，豆香混着街角的木樨气息，静静散在晨风里。
街上行人衣裳虽非绫罗，妇人与贩夫还价，孩童举着糖人追逐。茶楼里醒木声落，赢得满堂喝彩。
没有血腥气，也没有哀哭声，就连行人的步履都极其安稳。
楚七在一家粥铺停下，要了两碗白粥，一碟咸菜，四个馒头。铺子很是简陋，搭着几张破旧木桌，条凳磨得发亮。掌柜的是个驼背老汉，盛粥时手腕极稳，粥面平整如镜。
两人坐下，沉默进食。
邻桌几个脚夫边吃边聊，说的是昨日在车马行卸货时的见闻，哪家掌柜因克扣工钱被伙计告到行会，由有哪队商旅从南边运来稀罕货物卖了个好价钱。
话粗理直，透着股活生生的热闹劲儿。
姜云升捧着粥碗，低头吹了吹热气。
“云升，你觉得此地如何？”楚七头也不抬地问。
“和津楚……全然两样。”姜云升声音不高，“这里的人，眼里还有光。”
在津楚，他看尽了空洞麻木，还有濒死前的疯狂。而这里，脚夫眼里有工钱的较真，妇人眼中有柴米油盐的盘算，孩童眸底是单纯的欢喜。那都是活着的样子。
“因为此地的秩序尚未完全崩溃”，楚七放下筷子，语气平缓：“澶丘有三大姓，沈氏掌盐铁，王氏控陆运，陈氏握田产。三姓互相制衡，又共同维持着这方圆百里的规矩。匪患不敢入，流民被挡在境外，赋税虽重却留了一条活路，百姓还能过些日子。”
老人顿了顿，目光掠过街上往来身影：“百姓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安稳。若能填饱肚子，谁愿终日竖耳听风，雨夜辨刀呢？”
“不过”，说到这，他语气一转，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我带你来豫州，可不是单为看这份安稳的。”
姜云升似有所悟。
豫州乃天子脚下，承载中州文脉起源。许多士子从这里走出，流转他州，开枝散叶，建起来新的世家。
如今豫州世族虽不复鼎盛之貌，但根基沉厚，非朝夕可倾。较之别州世家，此间门第尤重祖礼，规矩如铁，衣冠似锁，一言一行皆须循旧章而行。
老人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继续说道：“云升，你做捉刀人时，见的是镇远司衙门的规矩，那是官家小吏的眼界；津楚一行，你看清了底层百姓如何挣扎求存，也懂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分量。如今来豫州——”
他抬眼望向长街深处那几座高墙深院，轻声笑道：“则是让你亲眼看看，那些真正握了数百年权柄的世家，是如何说话行事的，又是如何在这张看不见的网里，牢牢攥住分寸的。说到底，这世道终归是人情与世故织成的罗网。空有剑锋不过是一柄孤铁；唯有知进退、懂言辞、明利害，你手中的剑，才真正算握在自己手里。”
“走吧，随我去个地方。”说罢，老人缓缓起身，朝着城外走去。
不多时，二人踏入一处山谷间。这谷中竟藏着一座小镇，镇民神色安恬，行走间步履从容，反倒要比澶丘郡城更显宁和。
见有生人闯入，路上行人纷纷警惕的打量着他们，却无一人上前搭话，皆悄然绕道而行。
老人神色如常，对四周的回避视若无睹。
姜云升却微微蹙眉，低声道：“师父，他们似乎不欢迎外人靠近。”
楚七这才停下脚步，缓缓环视那些悄然退避的身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是不欢迎，是谨慎。这山谷里住的，多半是与澶丘三姓有旧，却又选择避世的人家。他们守的不是门第，而是一套活着的规矩。”
他轻轻摇头，又侧目看向徒弟：“看人看事，别只听言语。有时候沉默绕行，比开口逐客更讲礼数。这，便是你要学的第一课。”
老人不再言语，只沿着小径继续向前。
直到来到一座气派的宅院前，他才停下脚步。此户门庭立着三棵古柏，呈“品”字形而生，枝叶苍郁如墨。
老人仰首望了望树冠，片刻后，方才摇头道：“树犹如此，人却不复。云升，上前叩门。”
姜云升上前照做，屈指在乌木门扉上叩了三下，第一声轻，后两声才变得沉实起来。
无人回应。
姜云升静等五息，又屈指叩了三响。
直到这时，门内才传来一道女声，声音苍老却自带着一丝雍容：“老身早已言明，不知阁下所寻之物下落。你们三番五次叩门相扰，莫非是欺我谢氏门庭寥落，只剩遗孀独守枯烛么？纵使是隐世之家，亦有其度，阁下还是请回吧，莫要再来叨扰了。”
话音落时，门后妇人声音忽然转冷，但其雍容未减，却透出一层清晰寒意，冷硬地落在门外。
楚七闻言却朗声一笑，笑声浑厚如钟，竟将柏树叶上灰尘震得抖落：“晏如丫头，多年不见，你这脾性倒是未改，只是这拒客的话术，听着倒比年轻时委婉了几分？”
门后约莫静了一息，大门才缓缓拉开，却只开一道刚容人侧身而入的缝隙。
一道白衣身影立于门内，天光从她身后漏进，剪出窄窄一道身影。她看来四十许人，容色清正，气息沉敛，神情温淡，目光浅浅扫过姜云升，见其只是明心修为，眼底那层疏离又淡去些许。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阶下楚七身上时，美眸微微一颤，神色有些不可置信：“楚前辈？”
老人略一颔首，目光掠过庭院狼藉痕迹，语气慈祥宛若长辈：“是我。晏如，多年未见，看来谢府近日不太清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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