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任风流拜访悟澄主持后又过了三日，正于桃树下静坐修佛的悟澄忽地睁开双目，向北望去。
只见北方天际佛光湛然，西来梵唱浩浩荡荡，龙虎法相伴随祥瑞破云而出，映得天际一片澄明。
悟澄静观片刻，合掌低诵一声佛号，旋即起身，“众僧随我至山门前迎客。”
不出片刻，全寺僧众已默然汇聚于山门前，神色肃穆，垂首静立。
佛门正统分文经、武僧两脉。文经一脉游历四方，弘法传道，不重杀伐；武僧一脉则专修护法神通，以补佛门战力之不足。武僧之中，又设罗汉堂，历代仅容十八位僧人，皆承袭十八罗汉之法号，未曾更易。
而今一龙一虎随梵音而至——正是罗汉堂中，降龙伏虎二位尊者亲临。
他虽贵为一寺主持，但鸡鸣寺终究非佛门正统祖庭。此刻法脉亲至，自当谨执礼敬，方显他的礼佛之诚。
不多时，四道身影自天际落下。
当先一人身着素净僧衣，气息沉静，俨然已有得道之相。左右二人赤裸半臂，筋肉虬结，身后隐约有龙形虎影盘踞低啸。最末跟着个小僧，正新奇地打量着四周，眼中慧光流转。
正是自圣州远道而来的慧明禅师一行人。
慧明禅师合掌微躬，平静道：“阿弥陀佛。老衲携降龙、伏虎二位尊者与佛子前来，未先通传，扰了宝寺清静。”
悟澄还礼侧身：“圣州法驾亲临，如佛光再照本寺。我鸡鸣寺一众僧人自当扫榻相迎，请！”
说罢，他广袖一展，将四人引向寺门深处。
慧明禅师带着另外三人走了进去。
悟澄一路缓行，向四人指点着寺中旧迹，言至最后，声 已渐渐沉落：“老佛力低微，生平未尽之事，便是未能光耀山门，广宣佛法。如今圣州法脉重现于世，终是可以安心了。”
慧明禅师止步，目视古刹檐角，声音淡道：“悟澄师弟莫要自谦，自武帝劫后，大报恩、寒山诸寺皆是没落。唯独金鸡寺佛光不灭，于我佛门已是殊胜之功。掌教师兄，素念于此。今日我等造访，亦为此事。”
悟澄目色微黯：“贫僧空负修为，却护不得一方百姓免于刀兵，实是有愧袈裟。此生别无他愿，惟盼此身尽后，尚能于莲座下持帚侍佛。”
“法师何必着相？”慧明禅师合掌摇首，微笑道：“《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众生如处无明苦海，本无舟楫可恃。法师若执一苇渡江之念，岂非忘了，佛亦在彼岸观火，未曾执桨？”
“我佛门中人，度人须先自度。法师能持此寺不堕，令梵钟朝夕不绝，已是于苦海中立一浮木。至于江州百姓之劫？此乃共业所感，非一人可担。”
“昔年世尊睹明星而悟道，亦未曾即刻消尽世间苦难。法师今日之憾，恰是慈悲种子。待它生根发芽时，自有菩提荫蔽苍生的一日。”
慧明禅师与悟澄一边交谈，一边缓步走进禅房。降龙、伏虎二位尊者默随其后，始终未发一语。
至于不戒，早已不知溜到何处去了。
此行有降龙伏虎随护，二人神念广覆，寺周动静皆在感应之中，慧明禅师倒也并不担心。
眼下这鸡鸣寺内，连同悟澄在内，已有四位天门境坐镇。降龙、伏虎尤擅护法征战，纵是董武亲率大军来袭，也足以周旋抗衡。
走进禅房内，四人依次落座。
待僧人奉茶毕，慧明禅师略作寒暄，便敛容正色：“悟澄法师，贫僧此来唯有三事：一为掌教致意，彰法师护寺之功；二为应诸侯共议，诛董武以清寰宇；三则共商佛门未来存续之策。法师曾去信，说江州明友诚欲与佛门晤谈，不知可有此事？”
他点到为止，此事毕竟关乎佛门涉入俗世权争，未成之前不可轻言。纵使来之前心中便有了猜测，但亦须亲见其人察其心性，方知可否襄助。若机缘未至，一切皆是妄念。此刻，还未到可以明示的时候。
“老衾亦不知其详。慧明师兄亲自前往与他一见，便自有分晓。”悟澄主持同样没有说出来。
他与明友诚接触不多，若不是山下的司行还有任风流与这位义军首领有所联系，他甚至都不愿意去掺和进这种事情去。
他与明友诚本无深交，若非司行与任风流居中牵线，他实不愿涉足此等俗务。
悟澄的佛，与旁人不同。他只愿尽己之力，救济眼前苍生，而后一心问佛。至于天下权柄，利益纷争，他从无兴趣。
慧明禅师微微一笑，也不强求，只道：“听闻儒门首座任风流曾造访过师弟，三教同源，此次蜀中大会未曾一见，今日到来，自当前去拜会。”
悟澄轻摇其首：“师兄来迟了，任首座早已离山，去寻明友诚了。”
慧明禅师目色沉静：“倒也巧了。正好同行，看来我佛门往后这大半前程，皆系于余城这一晤了。”
“既如此，”慧明禅师与降龙伏虎二位尊者同时起身，合掌施礼，“我等便往余城一行。此番晤谈若得契机，还望师弟与金鸡寺诸僧，日后能共扶法幢。”
“阿弥陀佛”，悟澄亦起身还礼，声音平静：“既同承法脉，本就是份内之事。老衲与全寺僧众，自当倾尽全力。”
“如此甚好！”
言罢，三人衣袂微动，已向禅房外行去。
路过大悲殿前，却见不戒正被一群年轻僧人簇拥在中央。他眉飞色舞地说着在外的见闻，听得周围的僧人听得入神，难掩眼底的向往神情。
“佛子当真去过御妖长城？”一个小沙弥忍不住问。
不戒一扬下巴：“何止去过——斩过妖，会过天下天骄，同辈之中能胜我的，不过寥寥。”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可是，我怎么听闻佛子蜀中大会，曾败于苍梧族天骄之手呢？”
不戒顿时急的吹胡子瞪眼，脸色泛红，却仍强硬狡辩着：“胡说！本佛子那非是败，而是不杀。我佛门渡化众生，不伤任何性命。正如昔年佛祖亦容大鹏金翅鸟噬其身，终使其皈依护法。我不过效仿佛祖本意罢了。”
慧明与降龙伏虎相视一笑，并未多言，只站在一旁，平静道：“不戒，我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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