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慵懒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显得有些空洞和迷茫,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他首先看到的,是陆凭舟布满血丝却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
“……凭舟?”迟闲川的声音微弱嘶哑,几乎听不清。
陆凭舟立刻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我在。”
迟闲川眨了眨眼,似乎花了些力气才理清思绪。他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我睡了多久?观里……这个月的香火钱……还有我的顾问费……结了吗?满堂那小子……没偷吃供果吧?”
陆凭舟愣住了。
随即,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握着迟闲川的手收紧,嘴角却努力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七天。香火钱已经结了。顾问费恕屿说等你醒了再给你现场结算。满堂……”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笑意,“他偷吃供果被鹤山叔抓了个正着,罚扫一个月大殿,现在每天一边扫地一边念叨祖师爷保佑你快点醒。”
迟闲川闻言,苍白的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这个细微的动作牵动了胸腔,他猛地咳嗽起来——起初是压抑的轻咳,随即越来越剧烈,瘦削的肩膀在病号服下颤抖,整个人蜷缩起来。
“咳……咳咳咳——!”
陆凭舟脸色一变,立刻扶住他,一手轻拍他的背,另一手迅速抽过床头的纸巾。迟闲川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几声闷咳后,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了刺目的鲜红。
“闲川!”陆凭舟的声音绷紧了。
迟闲川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慢慢平复呼吸,摊开手掌,掌心一小团纸巾被血染红。他看了看那抹红色,又抬眼看向陆凭舟,居然还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事……淤血……咳出来就好了……”声音气若游丝。
陆凭舟没说话,只是用湿毛巾仔细擦去他唇边和手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他按铃叫来护士,更换了被血污染的纸巾,调整了输液速度,默默做完一切。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迟闲川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但手指还轻轻勾着陆凭舟的手指。陆凭舟就那样坐着,在渐暗的暮色里,看着迟闲川安静的睡颜,看着他浅淡的唇色和眼底的乌青,看着他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和锁骨嶙峋的轮廓。
他知道,迟闲川醒了,但只属于迟闲川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迟闲川转入普通病房后,探望的人多了起来。
方恕屿几乎每天报道,哪怕肩胛骨骨折打着石膏行动不便。他每次都嗓门洪亮地讲案子进展:“柳玄风那老巢端了!证据确凿!他那些徒子徒孙抓了一串!嘿,你猜怎么着?我们在老龙山那个山洞里找到了原先苏婉儿的直播设备——这女人,说她可怜她靠‘探险直播’筛选目标,私下用‘蜕仙蛊’控制信徒,敛财无数,还搞什么‘血祭升仙’……疯子!全是疯子!”
迟闲川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他听着,偶尔点点头,问一句:“那些中了蛊的人呢?”
“大部分送医了,情况稳定。有几个严重的……”方恕屿声音低下去,“没救回来。法医鉴定,死因都是器官衰竭,和你那本笔记里写的‘蜕灵蛊反噬’症状一样。”他顿了顿,看着迟闲川,“闲川,这次……多亏了你。局里给你申请了见义勇为奖和奖金,虽然我知道你不缺这个,但这是规矩。”
迟闲川眼睛亮了亮笑了笑:“谁说我不缺,奖金有多少?”
方恕屿报了个数。迟闲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懒洋洋道:“还行。记得打我卡上,别让满堂知道,不然又该念叨我乱花钱买朱砂了。”
方恕屿哭笑不得。
赵满堂是真的天天来,每次来都拎着大包小包——有时是刘鹤山炖的汤,有时是张守静做的素点心,更多时候是他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补品”:野山参、灵芝孢子粉、冬虫夏草……包装一个比一个华丽,价格一个比一个吓人。
“川哥!你看!这可是长白山百年老山参!我托了好多层关系才弄到的!泡水喝!大补元气!”赵满堂举着一根须子完整的人参,眼睛放光。
迟闲川瞥了一眼,有气无力:“满堂,这参……须子这么齐整,颜色这么均匀,怕是‘美容’过的吧?你又被哪个药贩子忽悠了?”
赵满堂脸色一僵,梗着脖子:“怎么可能!我赵满堂火眼金睛!这可是花了……花了……”他声音小下去,比了个手势。
迟闲川叹了口气:“这个数?你半年香火钱白挣了。”
赵满堂顿时哭丧着脸:“那……那也能补点吧?总比没有强啊!川哥你喝点嘛!我熬了三个小时!”
最后那碗参汤,迟闲川在赵满堂眼巴巴的注视下喝了一半,剩下的趁赵满堂接电话时,悄悄倒进了床头的盆栽里。盆栽里的绿萝第二天就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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