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年味儿尚未完全消散,但道观的香客高峰已然过去,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清幽。迟闲川难得没有穿那身庄重的靛青法衣亲自主持大型祈福科仪,但也没得清闲。
郑沐阳小朋友在经历漫长的治疗和观察后,终于康复出院了。外公洪建民外婆胡莉带着他,专程提着大包小包的土鸡蛋和自家熏制的腊肉,来月涧观还愿祈福。
康复了不少的郑沐阳,脸色红润了许多,不再是病榻上的苍白模样。他见到迟闲川那一刻,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喜悦。小男孩挣脱外公外婆的手,像个小炮仗似地冲过来,兴奋地抓住迟闲川的衣角,小脸激动得通红,叽叽喳喳语无伦次地分享着自己重新回到生活中的每一个喜悦瞬间:终于能吃喜欢的糖果了,可以和小伙伴一起追跑打闹了,晚上睡觉不会被针痛醒了……那份劫后余生的纯真喜悦,如同山涧清泉般纯粹动人。
阿普看到这位曾经在医院里见过面、当时还躺在病床上苍白虚弱的小哥哥变得活蹦乱跳,同样高兴得不得了。她小大人似的主动上前牵起郑沐阳的手,热情地当起了向导:“小哥哥,走!我带你去看会爬树的懒猫小白!还有院子里那棵好老好老的老槐树爷爷,小川叔叔说它能说话!”两个小喇叭瞬间开启了欢乐模式,童稚的欢笑声在寂静的道观里响彻云霄。
迟闲川看着两个孩子牵着手在院子里疯跑的小小背影,一会儿追猫,一会儿在树下仰着脑袋寻找“会说话的槐树”,感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的,但随之而来的也是一阵阵由内而外的、幸福又甜蜜的“头疼”——阿普自从郑沐阳出现后,那兴奋劲儿简直要把屋顶掀了。
他揉了揉额角,最终无奈地笑着挥挥手,把这两个精力过剩的小向导郑重地交接给了笑容和煦、对孩子格外有耐心的张守静。他转身,正好对上陆凭舟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和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仿佛在说:“看吧,现在轮到你了。”迟闲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平时都是陆凭舟带阿普带得多,他现在也是能体会到带孩子的无奈了。
迟闲川与陆凭舟则一同走向刚从雷祖殿上完三炷清香、眼眶微红的胡莉和洪建民老两口。
看见两人并肩走来,胡莉的泪水瞬间涌出,拉着老伴洪建民就要鞠躬道谢。迟闲川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老人的胳膊:“二位使不得,折煞我们了。”
“二位道长……”胡莉哽咽着,声音颤抖,“要是没有你们当初……”
陆凭舟扶住老人另一侧的胳膊,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胡阿姨,洪伯伯,沐阳能康复,靠的是孩子自己的坚强意志力,现代医学的精湛治疗,以及你们全家,尤其是你们二位的悉心照料和日夜陪伴。我们,只是在他艰难时刻,给予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鼓励和信念上的支持。”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迟闲川,仿佛这个“我们”是天然存在、不容置疑的联合体。迟闲川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微微颔首,默契无需言语。
洪建民老泪纵横,紧紧握住陆凭舟的手,声音哽咽:“陆教授您这话太自谦了!您二位当初在阳阳最绝望的时候那番话,特别是那个……那个会飞的小纸鹤带来的温暖和信心,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老天爷也在帮着他!要是没有这份希望的光,阳阳……阳阳可能不会那么快就重新露出笑容啊!”老人回想起那段黑暗的日子,依旧心有余悸。
迟闲川正安慰着老人,脑中却忽然闪过那个当初同样为郑沐阳病情心急如焚、奔波忙碌的身影。他心思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傅归远教授,作为孩子当时的主治医生,也费了不少心思吧?他也帮了很大的忙不是吗?”
提到傅归远,洪建民脸上的感激和激动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傅教授……他确实是尽了力,医术也高明。不可否认他前期为阳阳制定了治疗方案、做了检查……可是……”
老人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寻找不那么严厉又足够表达想法的词句:“他总是跟……跟阳阳这孩子说一些……说什么‘要坦然面对一切可能的结果’,什么‘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接受是解脱’……道理是没错,都是大道理,可……可那时候阳阳才多大?他才十二岁,躺在病床上,疼得直冒冷汗,害怕得睡不着。听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耳朵里,特别是看着阳阳最痛苦无助的那段日子,总觉得……总觉得这些话冷冰冰的,像是在……嗯……在逼他提前放弃、认命……在提前接受什么不好的结局似的。”
老人停顿了一下,表情更加纠结困惑:“可你要细究……他说的每一句话,逻辑上又都没毛病,都是劝人想开,别钻牛角尖……我们也没法指责他有错……只是那感觉……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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