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闪过母亲布满细纹的眼角下那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憔悴的脸庞上写满了担忧,那双曾为他在画室里点亮无数明灯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恐惧和无助:“儿子,我的乖儿子…要不我们去好一点的私立医院再仔细看看?实在不行……咱们回老家……找个清净的地方好好养养?妈妈……真的害怕了…”她粗糙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像抓着救命稻草。
还有他自己——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日夜,对着戚式微回眸时一个无心的微笑就能让他如坠云端,欣喜若狂的自己;因她一句平淡如水的无心之语就能落入情绪深渊,整日浑噩的自己;面对雪白画布,疯狂涂抹试图捕捉她眉眼间一丝一毫的神韵,笔下却始终是形似神离,画虎类犬,最后只能将整桶颜料泼向画布,陷入癫狂的自己;还有最后那天在咖啡馆里,被她轻轻一句“朋友”就彻底钉死在安全距离之外,像个被遗弃在街角的影子般狼狈卑微的自己……
“我穆君泽……”一声干涩嘶哑的自语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浓重的自厌,“什么时候…活得如此低贱了?连自己都丢了?”
一个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清晰得如同裂开的寒冰般的念头,如同破开冰封湖面的第一缕锐利寒风,带着彻骨的痛意,刺进了他混乱泥泩的心湖深处。这痛,竟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
支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他踉踉跄跄,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走出温暖的卧室,踏入了那间弥漫着浓郁的松节油、油画颜料的化学气味和淡淡霉味的画室。画室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还要低几度,厚重的墨绿色窗帘只拉开了一小半,隔绝了大部分冬日灰蒙的光线,使得室内昏暗得如同即将沉入暮色的傍晚。冰冷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水雾,缠绕在皮肤上。墙角堆积着废弃的画框和成摞的画纸,一张蛛网挂在那里,一只被冻僵的小虫黏在上面,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画室中央,那幅巨大的、蒙着深色亚麻布的画作前,穆君泽停下脚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画布方向,仿佛那布后面是什么洪水猛兽。他走到画架正前方,深吸了一口寒冷刺骨、混着颜料的空气,然后缓缓地、近乎脱力地,在冰冷坚硬的复合木地板上席地盘膝坐下。
他就那样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亚麻布遮挡的位置,仿佛要看穿那层阻碍,直视其下那道被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包裹着的诡异背影。这一次,他没有逃避那无形的“目光”。
他抬手,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猛地掀开了那块蒙布。
布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画布上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出来——那背影依旧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浓郁阴影中,如同一个扭曲的黑茧,又似一只巨大、阴森的魔掌虚握。但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那阴影不再仅是轮廓模糊的背影轮廓,它更像是一个由无数疯狂舞动的、活物般的黑色丝线紧紧缠绕、编织成的巨大茧蛹,将画中那曾代表着他心之所系的女子紧紧包裹、囚禁、捆绑,仿佛献祭的牺牲。那些黑色的线条在他专注的凝视下,仿佛拥有了生命,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蠕动。而那抹裙摆上触目惊心的暗红,此刻更像是一只蛰伏在最深沉黑暗中、充满了赤裸恶意与窥探意味的猩红独眼,带着嘲讽和冰冷的渴望凝视着他!
这幅画…早已不再是他的艺术创作…它变成了他心魔、是那阴曹劫的具象化!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那份求之不得的痛苦为黑色颜料,用自怨自艾的卑微为凝固剂,用扭曲疯狂的迷恋作粘合剂,用深入骨髓的自卑作为最刺目的朱砂——将这四种如同毒药般腐蚀灵魂的情感,一笔一笔、一层一层、倾尽灵魂般亲手喂养出来的怪物!
“呵…”一声带着无尽苦涩、自嘲和彻骨悲凉的轻笑,从穆君泽干裂的唇间溢出,声音嘶哑破碎,在空荡冰冷的画室里低回,凄凉得如同荒野孤魂的呜咽,“原来…原来如此…害我的根本不是什么‘寄魂’,不是什么‘阴曹劫’…从头到尾,罪魁祸首…一直是我自己的懦弱…是我这颗…填不满也捂不热的心…” 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弃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感到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呕——!”他弓起腰,对着地板干呕了几声,喉咙里却只发出痛苦的空响,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两行冰凉的泪水失控地滑下他苍白的脸颊,跌落在积了薄灰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迟闲川两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并非仅仅是在替他对抗外在入侵的邪祟。这位年轻修士的每一次符箓每一次断喝每一次化劫,更是在一次次试图帮他斩断这由内而生、自我束缚、自我折磨的灵魂枷锁!
傅归远看似温婉迂回的提醒,固然有他的立场和考量,但也确实……尖锐地点破了症结,让他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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