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陆凭舟时而快速浏览几页后敲击键盘记录线索编号;时而在某页上长久停留,眼神锐利如刀锋般刮过一排排竖排繁体字,眉头微锁;时而低声读出某个晦涩名词,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其结构。在他身上,学者那份极致的专注与刑警的条理性完美融合。
而桌子的另一端,则是另一个世界。
迟闲川像一团没骨头的懒腰化身。他不知从哪里拖来一册厚重得如同砖块的元代《道法会元》木刻版古籍精装本,毫不客气地把它当作枕头垫在自己懒洋洋的下巴下。他歪着头,侧躺在宽大的高靠背红木椅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搭在桌沿一角,这个姿势让角落里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管理员的眼角开始疯狂抽搐。桌面上随意摊开一本页面发黑发脆、边角翻卷、一看就饱经风霜的清末民间手抄本——《江湖搜奇录》。他甚至连手套都没带,就那样大大咧咧地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捻着书页翻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仿佛那不是可能拥有几百年历史的孤本,而是本地的晚报。
他的目光散漫地扫过那些笔画潦草、墨迹深浅不一的文字,手指甚至不是一行一行地读,而是如同在云端漫步般,时而在一个页面中央停顿片刻,闭着眼,眉头微锁,仿佛在用脑门感应文字散发的气息;时而又以快得吓人的速度“哗啦啦”地直接翻过几十页,仿佛早已知道后面没什么“干货”。这过程看起来毫无章法,与陆凭舟的严谨格格不入,更像是在用一种玄之又玄的、“灵犀感应”式的方法,去触碰故纸堆深处那一丝几乎消弭的、关于“影界阴兵”的微弱“磁力”。
偶尔他会睁开眼,低低“咦?”一声,把压在下巴下的“枕头”随意推开点,歪着头,用手指敲着那本《江湖搜奇录》的某个段落位置,像是在与古人对质:“这行字写的……感觉有点‘扎手’……”
时光在翻页声和键盘敲击声中无声流逝。窗外阳光挪移,将窗格的影子在橡木地板和桌面上缓慢推移。陆凭舟的电脑文档里逐渐积累了几十行关键词条目。可惜,大部分内容要么是捕风捉影的神怪传说,要么是过分夸大其辞的民间迷信,或是后世明显杜撰攀附的伪书。真正有价值的线索,如同大海里的金砂,寥寥无几。
正当陆凭舟看着屏幕上又一则被标记为“夸大附会,可信度低”的条目,内心那份属于“科学家”的怀疑和对效率的隐忧开始悄然滋生时——
“啧!”一直像睡着了的迟闲川猛地吸了下鼻子,像是闻到鱼腥的猫。“找到了!”
他整个人如同装了弹簧般从椅子上弹坐起来,下巴上还残留着《道法会元》的压痕。他动作不再懒散,扒拉起摊在桌子上的那本《江湖搜奇录》,迅速翻回几页之前自己留了个指甲折痕的位置。
“陆教授看这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手指用力点在几行同样模糊、甚至有些笔画粘连的墨痕上。
陆凭舟立刻倾身过去,推了推金边眼镜,目光锐利地凝聚。只见发黄发脆的书页边缘,一排稍显潦草的蝇头小楷写着:“……嘉靖三十四年秋,南疆苗地传有邪巫名黑风上人者,擅驱役孤魂野鬼为兵,号‘阴兵’。其兵无形无迹,可隐入黑暗,瞬息千里,取人性命于无形间。官军屡剿无功,皆畏惮焉。其法门诡谲,时人谓之曰‘阴兵借道之术’……”
继续往后翻两页,下面一小段:“据闻黑风之术,非仅驱兵一途,尚有一遁法一门,秘不可宣。其法须施术者与‘影界’通,以血魄为牲,签契献祭,方可得‘影遁’之能。得此术者,可融身影子,借影而行,倏忽千里,穿墙过壁若呼吸般轻易。然此法弊端极凶险,一则惧怕至阳光明火烛;二则施法者极耗魂元,动辄折损寿数一二十年;尤甚者,施术若差之毫厘,或自身魂力不稳,极易堕入无边‘影界’深处,永世不得出,化为影中游魂。故非心志坚如磐石、且怀绝大勇气者不敢修持,是以后世几近销声匿迹矣……”
陆凭舟镜片后的眼睛如同被点亮的寒星:“影遁!强驱孤魂炼兵!”
他立刻将这页的内容快速拍照存证,同时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啪嗒啪嗒”声密集响起,迅速检索他刚整理好的另一份笔记文档。很快,他在明代《济世医鉴》某一卷附录里找到一处不起眼的杂记批判:“余者昔年游于岭南瘴疠之地,尝闻村夫野老口述其奇。有诡异妖道,精于左道……专寻无碑无冢、漂泊游荡之无主枯骨孤魂,以秘术法门逼之、激之、污之,磨灭其生前灵性记忆,淬炼其为杀戮怨兵。此邪术谓之‘驱役阴灵为兵’。其法之至毒至恶,盖因强逆阴阳伦常之道,毁魂灭魄,扭曲其性,使其不堕轮回,永受煎熬,不得超脱。施此恶法之人,亦必遭天憎地弃,福运消散,寿元折损,更有断子绝孙、九代衰微之报应,终难逃冥冥天谴雷火诛身,永载孽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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