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凭舟从医院回来时,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沉入山脊,月涧观的大门吱呀一声合拢,宣告着一天的喧闹结束。他刚进观门,就听到厨房方向传来的碗筷碰撞声和阿普清脆的童言童语,间或夹杂着赵满堂逗她的声音和张守静、刘鹤山的低声交谈。一种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安宁感扑面而来。
他循声走去,果然见四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吃饭。看到他回来,赵满堂第一个招呼:“陆教授回来了?吃了没?”
“还没,”陆凭舟温和地应道,目光扫过桌面,“阿普,吃饭要乖。”
阿普立刻挺直小身板,用还不太熟练的姿势抓着勺子:“嗯!阿普乖!”
刘鹤山憨厚地起身:“我去给您热饭?菜都温在灶上。”
“麻烦了鹤山叔。”陆凭舟点头致谢。他摸了摸阿普的脑袋,又问赵满堂:“闲川呢?怎么不见他吃饭?”
赵满堂嘴里嚼着菜,含混不清地说:“哦,川哥啊。下午方总来找他聊了一会,方总走后他就一直在房里,说是在‘养精蓄锐’。我们敲门问他吃不吃,他说等你回来再说,让我们别管他。”
陆凭舟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养精蓄锐”从迟闲川嘴里说出来,多半意味着他要动用法力,而且可能还不是小手笔。他点点头:“你们先吃,我过去看看。”
告别几人,陆凭舟迈步穿过清寂的后院,来到迟闲川的厢房外。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迟闲川略有些低沉的声音。
陆凭舟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点着一盏黄铜底座的旧式煤油灯,光线柔和而朦胧。迟闲川没有像往常那样懒散地歪在椅子或床上,而是罕见地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宽松练功服,正盘膝端坐在床榻中央,腰背笔直,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内缚印置于丹田处。他双目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绵长悠远,几乎细不可闻。整个人沉浸在一股玄之又玄的氛围之中,平日里那份慵懒洒脱的气质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仿佛与这房间、这灯光、甚至这片空气都融为了一体。
陆凭舟的脚步放得更轻了。
听到关门声,迟闲川缓缓睁开了眼睛。原本清亮的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瞳孔显得异常深邃,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眉头习惯性地又要皱起来,但看清是陆凭舟,且风尘仆仆的样子和眼底尚未散尽的关切时,那点被打断的小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回来了?”他放下手印,双腿也从盘坐改为垂在床边。
“嗯。”陆凭舟走过去,眉头确实皱了起来,“怎么不去吃饭?已经快八点了。”
迟闲川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股子神秘感瞬间被他拉回人间,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年轻人:“不着急,等你回来办点正事。”
“正事?”陆凭舟疑惑。
迟闲川从床头拿起那个泛黄的信封递了过去,同时简明扼要地将方恕知来访所说的情况和蜕仙门寄给埃塞尔家族信函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陆凭舟听得认真,眉头越锁越深。他展开那张古老的信纸看了看上面的花体意大利文,他在学术研究中涉猎甚广,能看懂大半,重点也在那些字迹上停留了片刻,显然也捕捉到了那份刻意的掩饰感。
“所以,你是想用非常规手段追踪这封信的撰写者气息?”陆凭舟抬头看向迟闲川,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两人多次并肩作战,这点默契早已根植。
“嗯,”迟闲川毫不意外他能立刻领会,“常规手段基本没戏。这封信沾染的岁月尘埃太多,把最初那位‘作者’的信息都快埋没了。”
“说得在理,”陆凭舟表示赞同,“但道理再是,也不能空腹做这种耗费心神的追踪术。现在八点过了,先吃饭。”
迟闲川看着他一本正经强调吃饭重要性的样子,莫名觉得心尖儿有点痒痒的。这位陆教授,从“研究对象”一路晋升为“搭档”、“室友”、“追求者”,现在俨然有了朝着“全能管家”发展的趋势。操心生活起居,操心他会不会冻感冒,现在连他饿不饿肚子都要管……
“现在的时间点刚刚好,”他还是摇头婉拒了陆凭舟的好意,“追踪气息,尤其这种微弱到极致的‘气息’,讲究天时和地利。阴阳交替、万物归隐之时,残留痕迹才最容易被捕捉惊扰。做完再吃也不迟。”
陆凭舟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迟闲川眼中那份笃定的神光,知道他心意已决,且自有他的道理,最终只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好吧……需要我怎么做?”
“就等你这话了。”
迟闲川一骨碌从床上起来,走到靠墙那个高大的书架前,目光精准地落在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上。那木箱约莫鞋盒大小,材质是普通的樟木,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上了一层清漆,透出木料本身的朴素纹理,看起来年代久久,边角都被磨得光滑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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