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颤抖着，滑向了绿色的接听键。她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先开口，只是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刻意温和的男声，但那份温和底下，是难以掩饰的居高临下。“是林晓晓小姐吗？”声音很客气，却让晓晓觉得像被冰冷的丝绸裹住了脖颈。“……是我。”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我是顾言的舅舅。冒昧打扰，希望没有吓到你。”对方的开场白礼貌得近乎虚伪，“我知道，顾言那孩子，刚才做了一些……比较冲动的事情。”晓晓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他竟然知道顾言来车站追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顾言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和恐惧。“舅舅……您有什么事吗？”晓晓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声音里的微颤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呵呵，没什么大事。”舅舅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只是，作为长辈，想跟你聊聊。顾言这孩子，从小缺乏管教，性格偏执，容易感情用事。他刚才是不是跟你说了很多……不负责任的话？比如，要放弃家族之类？”晓晓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没有说“我们家族”，而是说“家族”，那种疏离感，更像是在强调一个高高在上的、不容置疑的实体。“他说了什么，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晓晓深吸一口气，试图扞卫刚刚重建起来的、尚且脆弱的边界。“年轻人，有激情是好事。”舅舅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语里的锋芒开始显露，“但激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用来规划未来。顾言身上流着高贵的血液，他的人生不应该被一时的冲动所绑架。他值得更广阔的平台，更匹配的伴侣，以及……更辉煌的未来。这些，我相信你稍微理智一点，都应该能理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晓晓最敏感、最自卑的神经上。“高贵的血液”、“更匹配的伴侣”、“辉煌的未来”……这些词汇，与她这个来自普通单亲家庭、艺术生出身的女孩，形成了尖锐而残酷的对比。昨晚顾言动摇所带来的伤害，被这番话无限放大，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您到底想说什么？”晓晓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自卫。“很简单。”舅舅的声音也敛去了那层虚伪的温和，变得直接而冰冷，“离开顾言。你不适合他，你的存在，只会成为他攀登路上的绊脚石，让他的人生变得平庸和可笑。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应该主动放手，而不是看着他为了你，放弃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晓晓面前。车窗降下，露出顾言的脸。他似乎因为顺利接到她而松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真实的暖意，朝她示意上车。电话那头，舅舅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最后的通牒意味：“林小姐，你是聪明人。想想看，你们所谓的感情，在现实面前能坚持多久？一时的感动，能抵消未来漫长岁月里的差距和摩擦吗？趁现在还没造成更大的伤害，体面地离开，对大家都好。我们家族，也会记得你的‘懂事’，给予你一定的……”“补偿”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晓晓已经听不下去了。她看着车里的顾言，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期盼，有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再看看自己耳边这个来自“家族”的电话，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席卷了她。
她突然对着电话那头，清晰地说道：“舅舅，您的话，我听到了。”顾言在车里听到了这个称呼，脸色瞬间一变，眼中的暖意被震惊和戾气所取代。他猛地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朝晓晓走来。晓晓没有看他，而是继续对着电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但是，我的路，怎么走，该和谁一起走，应该由我自己决定。而不是由您，或者您的‘家族’来安排。抱歉，我还有事，再见。”说完，她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打电话给你说了什么？！”顾言已经冲到晓晓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灼和愤怒，眼神锐利得像要杀人。“他是不是威胁你了？还是说了什么混账话？！”晓晓抬起头，看着顾言近在咫尺的脸。他脸上的疲惫、慌乱，以及此刻因为她而涌现的强烈保护欲，都是那么真实。可电话里那些冰冷的话语，也同样真实地回荡在耳边。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刚刚在车站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脆弱的谅解和希望，被这通电话冲击得摇摇欲坠。“没什么。”她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声音低哑，“只是……‘关心’了一下我们。”“放屁！”顾言低吼一声，显然根本不信，“他会关心？他只会用他那套势利眼的标准来衡量一切！晓晓，你告诉我，他到底说了什么？！”他的急切和愤怒，源于对那个家族的深刻了解，也源于对晓晓的保护欲。但这份急切，此刻在晓晓听来，却更像是一种不信任——他不相信她能独自处理好这件事，或者说，他不相信她听了那些话后，还能坚定地站在他这边。这种微妙的感觉，让晓晓心里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和刺痛又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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