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领我进素食馆时,木风铃在门框上叮铃晃了晃。她穿米白针织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腕间串着的菩提子,随着推门的动作轻轻碰撞。窗边的位置被她挑了,阳光斜斜落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这家的菌菇煲要提前炖两小时,”她翻开菜单,指尖划过“松仁玉米”“凉拌穿心莲”,笔尖顿在“素佛跳墙”上,“上次你说喜欢鲜的,这个用竹荪、花菇和响螺片吊的汤,比肉还厚。”她从不点“素鸡”“素鸭”,说那些仿肉的东西总带着股刻意的荤腥气,她闻着会反胃。
服务员端来茶盏,她先给我倒了杯菊花茶,自己那杯却只倒了半盏温水。“小时候有次误食了块红烧肉,吐得天昏地暗,”她用小银勺搅着杯底的枸杞,声音轻得像羽毛,“后来医生说我体质特殊,对动物蛋白过敏,沾一点就起疹子,严重时会喘不上气。”她笑了笑,眼角弯出浅纹,“倒也不算坏事,吃素久了,连味蕾都变干净了——你尝这个凉拌木耳,加了点芥末油,很清爽。”
菌菇煲端上来时,砂锅里咕嘟冒着泡,竹荪在汤里浮浮沉沉,香气混着松茸的醇厚漫开来。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自己却只舀了小半碗汤,夹了片嫩豆腐慢慢吃。“其实素食也有讲究,”她用筷子尖戳了戳碗里的莲子,“比如这碗莲子百合羹,要选湘莲,炖到粉糯才不涩;还有这个芝麻菠菜,淋的是现磨的香油,得趁热拌。”
阳光移到她手边的青瓷盘上,里面的凉拌菜绿得发亮。她吃得很慢,每口都细细嚼,像是在品尝春天的露水。我问她会不会馋肉,她摇摇头,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棵老槐树,春天开白花,夏天结槐米,秋天落叶子,从来不羡慕旁边的桃树能结果。植物有植物的活法,人也一样。”
她说话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像落在宣纸上的淡墨。汤快喝完时,她忽然从包里摸出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给我:“吃完素嘴里会留清甜味,配这个正好。”糖在舌尖化开时,我忽然觉得,她的世界或许比我们少了肉香,却多了许多我们看不见的、草木生长的温柔。江南水乡深处,有座爬满青藤的老院。院里住着位姓陈的老者,每日晨光熹微时便洒扫庭除,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惊起几只檐下筑巢的燕子。
他总在院角那方菜畦里忙碌,茄子紫得发亮,辣椒红得似火,连韭菜都比别家鲜嫩几分。路过的邻人常来讨把青菜,他总是笑着多塞一把,说:自家种的,吃不完。檐下的竹篮里,常年晾着梅干菜与笋干,谁家用得上,自管来取。
去年春日,院里的老梅树遭了虫害,枝桠枯了大半。旁人都说这树活不成了,老者却每日清晨用毛笔蘸着米酒擦拭树干,又从山涧寻来苔藓裹住根部。入夏时,枯木竟抽出新绿,深秋还缀了满枝金黄的梅子。
孩子们最爱往这院里跑,老先生的竹筐里总备着糖炒栗子,石桌上永远摆着凉好的绿豆汤。有孩童不慎摔破膝盖,他便从屋里取出自制的草药膏,一边轻轻涂抹,一边讲古早的故事,惊惶的哭声总能被他慢悠悠的语调抚平。
如今这小院,青瓦上落着雪也像是盖了层糖霜,木门轴转起来都带着温吞的吱呀声。往来的人都说,陈老先生住在这里,连飞过的麻雀都比别处肥实几分。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福地,不过是温柔的人,把寻常日子过成了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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