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
他转过身。萨德维奇校长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很旧的、沾满了墨水渍的长袍,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书,卷轴,瓶子,盒子,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闪着光的、像星星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堆得很高,高得遮住了校长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两只很小的、很亮的、像两颗被擦过的铜钱一样的眼睛。那两只眼睛在看着他,在那些堆得很高的东西后面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些,”萨德维奇的声音从书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都带上。”
艾尔看着他,看着那些堆得很高的、快要掉下来的、不知道有多少斤重的东西,看着那两只很小的、很亮的、像铜钱一样的眼睛。他忽然想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校长,太多了。”
“不多。”萨德维奇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得像钟,像鼓,像一面被人用力敲响的铜锣,“不多!一点都不多!你知道魔鬼洋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那里的风有多大吗?你知道那里的浪有多高吗?你知道那里的——”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不是因为不想说了,是因为那些堆得很高的东西晃了一下,最上面的一个盒子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接,书掉了,卷轴掉了,瓶子掉了,盒子掉了,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闪着光的、像星星一样的东西也掉了。它们掉在地上,发出很轻很细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颗一颗石子落进井里,像一滴一滴雨落在叶子上,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很多很多个字。
萨德维奇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慢得像他的手在抖,慢得像那些东西很重,重得他捡不起来。但他捡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都捡起来了,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怕它们再掉下去,紧得像怕它们碎了,紧得像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批可以送出去的东西。
艾尔蹲下来,帮他捡。他的手碰到校长的手的时候,感觉到那双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很细的、很密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开始松动的抖。他抬起头,看着校长的脸。那张脸被墨水渍画了很多道,一道一道的,蓝的,黑的,红的,像一张被人画了很多遍的地图。那张地图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有的能看清,有的看不清,有的被墨水盖住了,有的被时间抹掉了。
“校长。”艾尔叫他。
萨德维奇没有抬头。他还在捡,一个一个地捡,把那些书摞起来,把那些卷轴捆起来,把那些瓶子和盒子塞进书与书之间的缝隙里。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他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做得很熟、闭着眼睛都能做的事情。
“校长。”艾尔又叫了一声。
萨德维奇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艾尔。那两只很小的、很亮的、像铜钱一样的眼睛,此刻不亮了。它们暗下去了,暗得像两口很深的井,井里没有水,只有很暗的、看不见底的、不知道有多深的东西。那东西在动,在翻涌,在挣扎着要浮上来,但又被什么东西压着,压着,压得井口起了波纹,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井壁的阴影里。
“她也是我的学生。”萨德维奇说。声音很低,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藏了很久、压了很久、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希尔薇·阿特拉。她也是我的学生。”
艾尔没有说话。
“她来的时候,才这么高。”萨德维奇的手比了一下,比了一个很矮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高度。“头发是黑的,很长,扎成一根辫子,辫梢系着一根红绳。她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和别的孩子玩。她只做一件事——看书。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早上,看到眼睛红了,看到手指僵了,看到蜡烛烧完了,还在看。我问她,你为什么这么用功?她说,因为我没有时间了。”
萨德维奇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问她,什么时间?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后来我知道了。她的父亲——阿特拉王国的国王——太累了,她要为父亲努力,她要完成父亲的梦想。她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叔叔伯伯,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她。她才十二岁,就要一个人扛起一个原本快要垮掉的王国。她知道,所以她看书,看很多很多的书,看那些她看得懂的、看不懂的、用得上的、用不上的书。她想从那些书里找到一条路,一条能让她的王国活下去的路。”
萨德维奇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些书。那些很厚的、皮面的、边角磨得发白的书。那些他写了很多年、改了很多年、想了很多年、最后还是没有写好的书。
“她没有找到正确的道路,虽然也许这也是一条道路……”他说。
风停了。整个营地都停了。停得像一幅被人挂在墙上的画,停得像一个被人讲了一半的故事,停得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那些搬着箱子的士兵停了,那些正在检查魔法飞艇的技师停了,那些站在舷梯旁边等待出发的人停了。所有人都在听,听这个老人说那个女孩的故事。
“她没有找到。”萨德维奇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风,轻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找了很多年、最后还是没找到的事情。“但我找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艾尔。那两只很小的、很亮的、像铜钱一样的眼睛,又亮了。不是那种被擦过的、亮闪闪的、像新钱一样的亮,是那种被磨了很久、被用了很久、被攥在手里很久、已经磨得发白、磨得发薄、磨得快看不见了,但还在发光的亮。
“这些书,”他说,“这些卷轴,这些瓶子,这些盒子,这些东西——是我这辈子所有能找到的、关于魔鬼洋、关于魔神封印、关于那个地方的一切。我把它们交给你。你带去,带给希尔薇。告诉她——”
他的声音停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在眨,眨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闭上眼睛之前,还想再看一眼什么。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很细,很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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