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头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收得更紧了些。袖口银线被她捏住,微微变形。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母亲用双刃刺穿族纹那天,她就在现场。她见过血脉反噬是什么样子——不是死,是活着却被抽空,变成一具还能走路的壳。
我没挣开她的手。
风刮过耳际,带起一阵细雪。我开口:“你会后悔。”
“说什么傻话。”她松开手,转身面向雪原,双臂舒展,做了个扩胸动作,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排干净,“我早就是支派最后一个了。守不住,没人祭我;守住了,也没人给我烧纸。横竖都是孤魂野鬼,不如选个痛快的。”
她说完,往前走了一步。
我和她之间距离缩短到一步半。这个距离足够随时接应,又不会干扰彼此动作。她没再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摸了摸腰间铃铛。铃铛没响,但她知道它在。
我也往前走。
雪地承重良好,积雪厚度约二十厘米,下面是硬土。每一步都得控制重心,不能陷太深。我右臂伤口被布条勒着,动作受限,步伐比平常慢半拍。她察觉到了,也放慢脚步,始终维持在同一节奏。
走了十步,她忽然停下。
我跟着停。
她没回头,低声说:“你刚才在里面……流了多少血?”
“一滴。”
“骗人。”
“够用了。”
她没再问。
远处石林边缘,雪面微微起伏,像是风吹过,又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忽然抬手,做了个暂停手势。我立刻静止,连呼吸都压低。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搓了搓,然后撒出去。雪粒飞散,落在前方五米处,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没有异常。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但这次改成了斜向推进,绕开那片区域。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支派有种老办法,用来测试地面是否稳固——撒雪听声。如果底下有空洞或暗流,雪落下的声音会不一样。她没告诉我,但一直在用支派的方式做事,哪怕现在身边这个人来自主脉。
又走二十米,她忽然说:“你记得我养的那只雪貂吗?”
我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在地宫里那只。”
“嗯。”
“它死了。”
我说。
她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我知道。”她说,“三天前,铃铛响了。支派的老规矩,宠物死,铃自鸣。我没去看尸体,直接把它埋了。”
她没说为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留尸,尤其是沾过守门人气息的活物。死后的躯壳容易被某些东西利用,变成不该存在的媒介。
她继续走,语气平淡:“它活得比我想的久。七年了,我以为它能熬过这个冬天。”
我没接话。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几乎听不见。“你说它会不会也觉得,陪我就是它的命?”
我没有回答。
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我抬手挡了一下,袖口银线震了震,很微弱,像是耗尽了力气。麒麟血回归常态,体温正常,呼吸平稳。我知道自己还在这片雪原上,任务还没有结束。
她停下,站到我并肩的位置。
“接下来怎么走?”她问。
我望向前方雪原。
月光下,一片寂静。没有路,也没有标记。但我知道方向。体内那股热流指向东南,微弱但持续。就像小时候在禁闭室醒来,总能感觉到门在哪个方向。
“那边。”我说,抬手指向东南。
她看了一眼,点头。
我们同时迈步。
雪地延展,前方无痕。她走在左,我走在右,间距一米半,步伐一致。风从正面吹来,带着山体深处的寒气。我能感觉到麒麟血在血管里流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接近“门”的缘故。
她忽然说:“刚才那句话,我是认真的。”
我没问哪一句。
我知道是哪一句。
“双刃在,死也同穴。”
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踏入更深的雪原。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柄完整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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