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周瑞家的来了,手里捧着个锦盒:“老爷说,这是他当年考院试用的‘定神珠’,让二爷带着,能稳住心神。”
贾宝玉打开盒,里面躺着颗莹白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贾政的字条压在下面:“珠能定神,不如心能定。想当年我写策论,总想着‘要让庄稼人点头’,便不慌了——父字。”
他捏着字条,忽然觉得那颗珠子没那么沉了。
(四)
巳时的风停了,雪光透过窗纸,在案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贾宝玉把所有案例都做成小卡片,按“农、工、商、吏”分类,装在四个木盒里。比如“工”字盒里,有“李木匠改良榫卯,桌椅比别家结实三成”“王绣娘在丝线里掺麻,绣品更耐磨”,每张卡片背面都写着“可用于《论百工》《务实策》”。
柳砚翻着“商”字盒,见里面有“张掌柜卖布,一尺多给半寸,三年后铺面扩了三倍”,忍不住道:“你这是把生意经都编进策论了?李大人会不会觉得太俗?”
“俗才好,”贾宝玉拿出张新卡片,写下“赵货郎走街串巷,总帮独居老人捎东西,虽赚得少,却没人敢欺他”,“《史记》里还写货殖呢,俗事里藏着大道理。”他忽然想起林如海笔记里夹的张账册,上面记着“扬州盐商某,每岁捐银修书院,子弟却多不成器;布商某,常助贫生,其子孙反多中举”,批注是“商之善恶,不在捐多寡,在用心邪正”——原来账本里,也能读出策论来。
袭人进来换茶,见他把卡片摆得像棋盘,笑道:“二爷这是要跟策论下棋?”
“差不多,”他拿起张“吏”字卡,“得让每个例子都站对位置,不然就像棋子放错了格,整盘都乱了。”
窗外的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着案上的卡片,像也在琢磨该站哪格。
(五)
午时的饭是在书房吃的,两碗糙米饭配一碟酱菜。贾宝玉扒着饭,眼睛却盯着《院试规矩》——“卷面污损者,每处扣一分”“错字漏字,每字扣半分”。他忽然想起柳砚说的“去年有个举子,文章写得极好,却在‘民’字少写了点,被李大人批‘连民字都不敬重,何谈治民’”,便从笔洗里捞起块吸水纸,在废纸上练“擦错字”——动作轻得像拈蝴蝶,生怕把纸擦破。
“至于这么小心?”柳砚嚼着饭,“写错字很正常。”
“正常也不能犯,”贾宝玉把吸水纸叠成小方块,“就像种麦子,掉粒种子事小,误了时节事大。”他忽然想起王教谕的“三不原则”:“不写生僻字,不用怪典故,不犯低级错”,当时觉得是小题大做,此刻对着“民”字的点,才懂——所谓“严谨”,是连笔尖的小墨点都得当心。
饭后他铺开贡纸,用正楷抄写《论农桑》,每个字都写得方方正正,像田里站得笔直的苗。写到“桑农夜绩麻”时,忽然停笔——“绩”字右边是“责”,不是“责”多一撇。他庆幸自己记得柳砚的提醒:“李大人最恨写别字,说‘字都写不对,还说什么为民’。”
(六)
未时的阳光斜斜切进来,照在案上的《策论收尾要诀》上。李大人的手记里写:“收尾如收网,得把网里的鱼都兜住。别学某生,前面说‘农桑重要’,结尾却喊‘天下太平’,像网破了个洞,鱼全跑了。”
贾宝玉对着《论吏治》的结尾发愁——原先写“如此,则吏治清明矣”,确实像破网。他翻出“吏”字盒,见里面有“张主簿补路”“李县丞拒贿”,忽然有了主意,提笔改:“待县中官吏皆如张主簿,袍可破而路不可不平;皆如李县丞,门可罗雀而心不可不直——则吏治清明,何需多言?”
写完读给柳砚听,对方拍了下手:“这下鱼都兜住了!张主簿和李县丞就是两条大鱼。”
“不止,”贾宝玉指着“民”字,“百姓心里那杆秤,才是最大的鱼。”他忽然想起黛玉抄的那句“桑柘影斜春社散”,便在结尾添了句“到那时,或许也能见‘家家扶得醉人归’——民心醉了,吏治自清明。”
柳砚凑过来看,见他把诗句也织进去了,笑道:“这下雅俗共赏,连神仙都得点头。”
(七)
申时的风又起了,卷着雪沫子打窗。贾宝玉把所有策论都誊写在贡纸上,码成整齐的一摞,用红绳系好。每张纸的边角都被他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连墨痕都透着股认真劲。
他从考篮里拿出准考证,上面的“贾宝玉”三个字被他描了又描,生怕入考场时被认不出。旁边放着柳砚送的薄荷糖、袭人缝的艾草垫、贾政给的定神珠,还有黛玉送的砚台和铜钱——这些零碎物件堆在一起,竟像个小小的百宝箱。
“差不多了。”他对着百宝箱笑了笑,忽然觉得连日的疲惫都散了。就像老农把种子、锄头、水瓢都备齐了,只等开春下种——剩下的,就看天,看地,看自己手里的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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