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贾宝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艾草,“我让袭人缝了个小垫子,到时候垫在考棚的硬板凳上。”他忽然压低声音,“我还备了点薄荷糖,要是困了,含一颗能提神。”
柳砚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我娘总说薄荷能醒神,回头我也备点。”
两人凑在一起,像两只囤积冬粮的小松鼠,分享着各自的“应试秘籍”——柳砚带了块腊肉干,说“饿了能啃两口”;贾宝玉备了小块墨锭,“怕考棚里的墨不好用”。窗外的雪化了些,水珠顺着屋檐往下滴,“滴答”“滴答”,像在给他们的絮絮叨叨打拍子。
(三)
巳时,王教谕派人来喊,说“李大人在文庙讲学,让两个有把握的考生过去听听”。贾宝玉揣上刚写的《农桑策》草稿,拉着柳砚就往文庙跑。
文庙的大成殿里,李大人正站在孔子像前,手里捏着本《农桑辑要》,说得唾沫横飞:“……别以为‘重农’就是多收粮,得教法子!去年我在江南,见有农户给桑树剪枝,旁人笑他‘疯了’,结果秋后桑叶比别家多收三成——这便是‘治事如治桑,该剪就得剪’!”
底下的考生大多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贾宝玉却盯着李大人手里的书,忽然想起自己那篇《治农策》里写的“张老汉嫁接果树”,忙掏出笔添了句:“剪枝如去冗员,看似减了,实则让养分更集中——治民亦如此,苛政如疯长的杂枝,不除,民力难聚。”
李大人忽然抬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为政以德’,德在哪?”
有考生答:“在仁心。”
有考生答:“在礼法。”
贾宝玉捏着笔,手心冒汗。柳砚在旁碰了碰他的胳膊,用口型说:“说张屠户!”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半步:“学生以为,德在‘实在’。就像我县张屠户,捐半扇猪修桥,没喊着‘我要行善’,却让西街的路好走了;他给讨饭的留热汤,没说‘我有仁心’,却让寒冬里多了点暖——这便是‘为政以德’,不在说,在做。”
李大人眯起眼,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拍:“说得好!”他走下台阶,看着贾宝玉,“你那篇《治农策》,我看过了。”
贾宝玉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草稿里写的“某税吏偷漏银”,紧张得指尖发白。
“那里面说‘税吏苛征,不如教农新法’,这话糙理不糙。”李大人忽然笑了,“我年轻时候在地方做官,见不得官吏对着老农喊‘快缴税’,却从不问‘今年收成如何’。你能想到‘教法子比强征强’,比那些只会说‘轻徭薄赋’的书呆子强多了!”他拍了拍贾宝玉的肩,“好好考,别学那些‘只会在纸上种庄稼’的。”
走出文庙时,贾宝玉的棉袍后背都汗湿了。柳砚拽着他往没人的地方跑,直到躲进假山后面才敢笑:“你没看见吗?李大人看你的眼神,跟看亲儿子似的!”
贾宝玉摸着发烫的耳朵,忽然觉得砚台上的“守拙”二字,沉甸甸的。
(四)
未时的阳光斜斜切进书房,把案上的纸照得透亮。贾宝玉把李大人的话拆成了三句,写在纸条上贴在砚台边:
1. 不说“仁心”,说“张屠户的热汤”;
2. 不说“治民”,说“给桑树剪枝”;
3. 别学“纸上种庄稼”。
他对着这三句话,重新改那篇《论教化》。原先写的“教化者,需以仁心导之”,被划掉,改成:“西街的王婆,见孩童打架不骂,只拉到自家院子,让他们看着刚发芽的菜苗,说‘你看这苗,碰一下就歪了,人也一样’——这便是教化,不用喊‘要行善’,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改完读给柳砚听,对方嚼着烧饼点头:“这下连三岁小孩都能听懂了。”
“但会不会太俗了?”贾宝玉有点犹豫,“毕竟是院试,不用些典故吗?”
柳砚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拿起他案上的《左传》:“你看这‘郑伯克段于鄢’,郑庄公那套‘欲擒故纵’,不就是你说的‘剪枝’?把典故藏在例子里,不就雅俗共赏了?”
贾宝玉眼睛一亮,抓起笔在“王婆教孩童”后面添了句:“古人云‘不教而诛谓之虐’,王婆的法子,便是‘先教后导’,比拿着板子喊‘不许打架’管用多了。”
“完美!”柳砚拍了下手,“既有你说的‘热汤’,又有《左传》的骨头,这文章就像炖得刚好的肉,不柴不腻。”
窗外的雪彻底化了,水珠顺着窗棂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书房里的灯光,像撒了把碎银子。贾宝玉看着案上改好的草稿,忽然觉得那些字都活了过来——张屠户的热汤冒着气,王婆院子里的菜苗发着芽,连郑庄公的故事都沾了点烟火气。
(五)
申时,贾政派人来喊他去正房。贾宝玉揣着刚改好的《论教化》,心里打鼓——该不是王夫人又说什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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