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文华酒店。
唐牛的“御膳房”门口，红地毯油光水滑，两尊半人高的琉璃麒麟在灯下折射着金钱的光。侍者躬身，名流谈笑，空气里都是香水和高汤混合的味道。
一街之隔，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新铺子连个花篮都没有，斑驳的墙壁上，四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像是醉汉的狂言。
黯然销魂。
店里只有一张长吧台，几张高脚凳。唯一的伙计兼老板，正用一块雪白的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身前的砧板。
史蒂芬·周。
这里只卖一样东西，叉烧饭。
一百八十八块一份。
路过的人，目光从价钱上扫过，再落到那家破铺子上，都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疯子。
中午十二点，“御膳房”座无虚席。“黯然销魂”里，只有史蒂芬·周自己。
他不急，只是从铁钩上取下一块挂了整夜的梅头肉。
他手里的刀，是最普通的那把菜刀。
刀锋落下，悄无声息。肉与骨，轻轻一触，便分开了。
他开始切肉，每一片的厚度都精准得像是机器切割，三毫米，不多不少，恰好能让酱汁与油脂在火的炙烤下完美交融。
旁边的小火上，一锅老卤正咕嘟着，冒着细小的泡。
那是他用自己的记忆和偏执，熬了三天三夜的魂。
……
洪兴集团，法律顾问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是靓坤从大D的堂口里，连墙带门板，整个“并购”回来的。
吉米坐在巨大的老板桌后，觉得自己像个被绑上贼船的人质。
他面前的文件标题是：《关于和联胜佐敦堂口强制资产剥离项目的法律风险评估报告》。
报告人：傻强。
吉米推了推眼镜，感觉自己寒窗苦读多年的法律知识，受到了毁灭性的侮辱。
“强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专业人士，“从法律层面定义，你们的行为，不叫‘资产剥离’。这叫……持械抢劫，外加故意伤害罪。”
傻强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极为深奥的学术问题。
“吉米律师，你这么说，就不够专业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比漫画书还破旧的《公司法》，“我们有协议的！大D亲自按的手印！”
吉米看着那份协议上，那个用血按出来的指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这份协议，在法律上，属于被胁迫签署，无效。”
“无效？”靓坤推门进来，他刚烫了个新发型，头发油得能刮下二两炒菜，“杨先生说了，我们现在是上市公司！我们定的，就是规矩！”
他把一份新文件拍在吉米面前。
“这是下个季度的KPI，并购全港岛百分之三十的夜场。你，负责把这些合同，做得漂亮点，让那些差佬看到合同，都得夸我们一句专业！”
吉米看着靓坤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看了看傻强那双写满“再敢说个不字就办了你”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扶了扶眼镜，拿起了笔。
“我明白了，坤哥。”
“从法律的角度看，我们核心的问题，不是抢劫。”
“是税务。”
靓坤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税务！好！听着就比抢劫高级！”
……
飞虎队，训练基地。
靶场上，枪声震耳。
黄志诚站在铁丝网外，像一根被雨水锈蚀的电线杆。
他等了三天。
终于，一个穿着作训服，身材高大的男人，抱着一把狙击枪走了出来。他很高，很沉默，像一块被风霜打磨过的石头。
黄志诚走了过去。
“陈家驹。”
男人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意外。
“黄Sir。”
“我不是阿Sir了。”黄志诚递过去一根烟。
陈家驹没接。
“我知道。”
两人沉默地站着，空气里只有火药味。
“很多年前，你在西九龙，抓过一个人。”黄志
诚盯着他，“叫杨天。”
陈家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像风吹过水面。
“不记得了。”
“你把他关了一天。”黄志诚的目光像两根钉子，“第二天，他出来。然后，你就进了飞虎队。”
陈家驹转过身，准备走。
“不好奇吗？”黄志诚在他身后说，“一个‘行为不检’的小混混，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陈家驹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黄志诚，有些事，知道了，会睡不着觉。”
“你以前，睡得很好。”
……
“黯然销魂”店里，来了第一个客人。
一个刚被老板骂完，跑出来摸鱼的年轻白领，只想随便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一份叉烧饭。”他有气无力。
史蒂芬·周没说话，盛上一碗刚出锅的米饭，铺上刚出炉的叉烧，最后浇上一勺神秘的酱汁。
没有葱花，没有配菜。
只有饭，和肉。
白领夹起一片叉烧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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