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扳指的温度
陈明远昏迷的第四个夜晚,塞外的月亮大得吓人。
银白色的光倾泻在帐幕顶上,像是有人在天穹泼了一整桶水银。木兰围场的秋夜已经渗出了冬意,风从北面的山隘灌进来,带着枯草和马粪的气味,偶尔夹杂几声狼嚎,在空旷的猎场上传得很远很远。
张雨莲守在陈明远的榻边,手里捏着一块浸了药汁的棉布,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上新结的痂。帐中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风扯得忽明忽暗,她的影子在帆布壁上摇摇晃晃,像一株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陈明远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起前几日那种死人般的灰败,已经好了太多。嘴唇有了淡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的浅促。军医说箭伤虽然深,但不知为何没有像寻常箭伤那样迅速溃烂流脓——张雨莲当然知道为什么。
她用开水煮沸了所有器械,用烈酒反复清洗伤口,又在药膏里混入了艾草和蜂蜡。这些东西替代不了抗生素,但在清代的环境下,已经是最接近无菌操作的手段。她还逼着几个侍卫连夜烧了十几锅开水,把陈明远帐篷里所有布制品都烫洗了一遍。御医之子周文远——那个对她暗生情愫的年轻太医——虽然对她的做法半信半疑,但亲眼看见陈明远熬过了最危险的感染期后,便再也不多问,只是默默配合。
“水……”榻上的人发出一声干涩的呢喃。
张雨莲连忙放下棉布,端起旁边温着的参汤,用勺子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陈明远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喉结滚动了几下,又沉沉睡去。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穿越到这个世界将近一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四个人中最冷静、最理性的那个。林翠翠天真烂漫,上官婉儿心思深沉,只有她张雨莲,始终保持着现代人的疏离感——她研究医术,观察制度,记录这个时代的一切,像是一个严谨的田野调查者。她甚至暗暗告诫过自己,不要对这个世界投入太多感情,不要忘记自己来自何处。
可现在,看着这个男人苍白的脸,她发现自己所有的理性防线都溃不成军。
他替她挡的那一箭,她记得清清楚楚。刺客的刀锋已经架到了她脖子上,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然后陈明远扑过来,用身体替她挡住了一切。箭矢贯穿他肩背的那一刻,她甚至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为什么?她无数次想问。你明明可以躲开,你明明不需要——
但陈明远昏迷着,给不了她答案。
帐帘忽然被掀开,上官婉儿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她看见张雨莲红着眼眶的模样,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粥放在案上,然后默默坐到陈明远另一侧,替他把滑落的被角掖好。
“你去歇一会儿。”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我守后半夜。”
张雨莲摇摇头:“我不累。”
两人便都不再说话。油灯噼啪响了一声,帐外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像是有人在月下丈量大地的周长。
过了很久,上官婉儿忽然开口:“他的信物不见了。”
张雨莲抬起头。
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布和一小片金属残片——那是陈明远一直贴身佩戴的某种信物的一部分,四人各有一件,据说是他们穿越时唯一从现代带过来的东西。陈明远曾含糊地提过,当月圆之夜,这些信物会……会怎样?他没有说完。
“刺客袭击的时候,他的信物遗落在战场上了。”上官婉儿的语气很平静,但张雨莲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我派人去找过,没有找到。”
“必须找到。”张雨莲说。
“我知道。”上官婉儿顿了顿,“月亮快圆了。”
林翠翠是在子时初刻回来的。
她今晚被乾隆叫去伴驾——不是侍寝,乾隆虽然对她有意,但帝王的面子让他做不出在围场强行纳妃的事。何况林翠翠一直表现得天真烂漫、不通世故,让乾隆觉得“此女可赏玩而不可亵渎”。今晚不过是让她唱了几首塞外小调,又问了问她这几日骑马射箭的趣事。
但林翠翠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张雨莲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林翠翠在帐中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皇上今天问了我很多关于陈明远的事。”
上官婉儿眉心微蹙:“问什么?”
“问他从前的经历,问他师承何人,问他那些……那些不合常理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林翠翠的声音越来越小,“和珅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什么陈大人随身携带的物件‘精巧绝伦,非人间之物’。皇上虽然没有当场发作,但我看得出来,他起了疑心。”
帐中陷入沉默。
这是他们一直担心的。陈明远身上的现代痕迹太重——防狼喷雾、便携式医疗包、写字用的圆珠笔、还有那块电子表。虽然每次他都尽量用“海外奇物”或“江湖方术”来解释,但和珅那样的聪明人,怎么可能不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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