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莲没有抬头看这一幕。她的手很稳,但眼眶是红的。她已经让侍卫找来了所有需要的东西,此刻正用烧酒一遍一遍地洗手,洗到皮肤发红发皱。
“开始吧。”她说。
第一刀切下去的时候,陈明远的身体像弓弦一样绷紧了。
没有麻药。张雨莲只能用烧酒浇在伤口上做最简单的消毒,而酒精接触新鲜创面的疼痛足以让壮汉惨叫出声。但陈明远只是闷哼了一声,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上官婉儿用全身的重量压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肌肉在剧烈颤抖。林翠翠跪在另一侧,死死按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再深一点……”张雨莲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手指没有抖。她用烧过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创口,让箭头的倒刺暴露出来。御医在一旁看得心惊——这个年轻女子的手法闻所未闻,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像丈量过。
问题是,箭头的倒钩卡在了肩胛骨和肋骨之间的缝隙里。要取出来,必须把创口再扩大一寸,而那一寸的深度,距离肺叶只有毫厘之差。
张雨莲停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在脑海里把解剖学的图谱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睁开眼睛,说了一个字:“钳。”
侍卫递上烧红的铁钳。她没有用来烫伤口——而是用钳子小心翼翼地夹住了箭头的根部。
“按住他。现在。”
上官婉儿几乎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她能感觉到陈明远的肋骨在她手掌下颤抖,能听见他的呼吸变成了一种粗粝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张雨莲猛地一拔。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陈明远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吼声。他的身体痉挛性地弓起,差点把上官婉儿掀翻。林翠翠死死抱着他的手臂,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箭头出来了。
张雨莲把它扔到一边,迅速用煮沸过的棉布按压住伤口止血。她的动作快到御医都看呆了——那不是这个时代的外科手法,那是急诊室里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白酒。”她伸出手。
林翠翠递上酒壶。张雨莲把白酒浇在伤口上做最后一遍清洗,陈明远的身体又痉挛了一下,但这次的动静已经小了很多——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血终于止住了。
张雨莲开始缝合。她用烧过的弯针和煮过的丝线,一针一针地把创口缝合起来。针脚细密整齐,间距均匀得像机器缝出来的。御医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是何门何派的针法?”
“外科手术学。”张雨莲头也没抬,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补了一句,“家传的。”
最后一针打完,她剪断线头,用干净的棉布包扎好伤口。然后她跌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烧……退烧的药。他今晚大概率会发热,需要有人一直守着,时刻更换额头的冷敷布。如果伤口化脓——”
她没说完。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伤口感染几乎等于宣判。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要看陈明远自己的免疫系统,和老天爷的心情。
上官婉儿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她低头看了一眼陈明远——他的脸白得像宣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
那枚玉坠还握在他手里。她没有拿回来。
“我来守第一夜。”上官婉儿说。
“不,”张雨莲摇头,“你是文臣,明天还要应对朝中那些人的盘问。我来守。我是医者,知道怎么观察病情变化。”
“那我守后半夜。”林翠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沙哑但坚定,“你们都去歇一会儿。他救了我们所有人,现在轮到我们守着他了。”
乾隆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他转身对身边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进了自己的御帐。
片刻后,御帐里传出旨意:陈明远护驾有功,着太医院全力救治,赏黄金五百两,晋一等侍卫。另,张雨莲、上官婉儿、林翠翠三人护驾有功,各赏白银三百两,绸缎十匹。
没有人去接旨意。三个女人围在陈明远身边,一个在换药,一个在擦汗,一个在低声念着什么——像是诗,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祷词。
月光照在木兰围场的废墟上,箭矢、血迹和破碎的旗帜散落一地。远方的山林里传来狼嚎,夜风卷起灰烬,像是这片土地在叹息。
陈明远的发热来势汹汹。
子时刚过,张雨莲就发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用体温计——不,她没有体温计。她只能用手指背去试探温度,估摸着至少三十九度以上。
“烧上来了。”她对守在一旁的林翠翠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身体在对抗感染。如果三天内退不下去……”
她没有说下去。林翠翠也没有追问。她们都明白那个沉默的含义。
张雨莲把冷敷布重新浸了冰水,拧干,敷在陈明远额头上。他的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不规则。偶尔会含糊地说几个字,声音太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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