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箭我来,”她说,“你们负责止血和解毒。翠翠,你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婉儿,你帮我照明。”
上官婉儿二话不说,从旁边火把上引了火,举近。火光跳动着映在张雨莲脸上,她的表情冷硬如刀。
“没有麻沸散,”她低声说,不知是在对陈明远说还是在自言自语,“会很疼。陈明远,你要是忍不住就咬这个。”
林翠翠将自己的绢帕塞进他嘴里。她的手在抖,但按在他肩上的力道却稳得出奇。
张雨莲用烈酒洗了手,又淋在伤口周围。陈明远整个人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咬着的绢帕几乎被撕碎。
“现在扩创,”张雨莲拿起御医递来的小刀,刀刃在火苗上过了一遍,“我会尽量沿着肌理走,避开血管。你数数,别停。”
陈明远不知道她让他数什么,但他开始数了。一,二,三——
刀锋切进皮肉的瞬间,他所有的数字都变成了闷哼。那不是普通的疼,而是一种被活生生撕开的灼烧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他的视野白了一瞬,耳鸣声尖锐得像是有人在耳边吹哨。
“四……五……”他咬着绢帕含糊地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雨莲的手极稳。她后世做过上百次急诊清创,但那些都是在无影灯下、有无菌手套和麻醉剂的加持。此刻她跪在泥地里,只有一壶烈酒和一把火烧过的刀,但她切下去的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丈量过。
“箭簇找到了,”她说,声音里有压抑的颤抖,“卡在第七肋间,差一点就进胸膜腔。我现在要把它取出来——翠翠,按住了!”
陈明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缓缓搅动,那种感觉诡异至极——不是纯粹的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身体内部的被侵犯感。他的身体在反抗,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但林翠翠的双手像铁钳一样按着他,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
“十……十一……十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数字开始模糊。视野边缘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火光、人脸、天空一寸寸吞噬。
“别闭眼!”张雨莲厉声喝道,但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十四……十五……”陈明远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水里挣扎,每数一个数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箭簇被拔了出来。那是一种奇异的解脱感,像是身体里某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温热的血随之涌出,但很快被什么东西压住——是张雨莲的手,死死按在伤口上。
“止血带!白药!还有——把那个给我!”她急促地吩咐着,御医之子递过来一个小瓷瓶,她接过来将里面的粉末倒了一半在伤口上。
陈明远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冰片和三七味道。紧接着,张雨莲开始缝合——用的是御医带来的马尾丝和弯针,手法依旧是后世的皮下缝合法。
他看着她。火光映在她额头的汗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手术——不,这本来就是一场手术,一场在十八世纪旷野中、以天地为手术室的生死抢救。
“十八……十九……”他还在数,但声音已经细不可闻。
“二十,”张雨莲接上他的话,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二十针,缝完了。你数得很好。”
她剪断缝线,又覆上一层药粉,最后用干净的白布将伤口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她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毒……”陈明远含糊地说。
“御医在配解毒方,”张雨莲说,“你中的是乌头碱类的毒素,箭簇上涂的是川乌头提取物——我闻到了气味。这类毒素会抑制心肌传导,导致心律失常。后世用阿托品对抗,现在……”她顿了顿,“现在只能用甘草、生姜和桂枝煎汤灌服,配合针灸刺激心包经穴位。”
陈明远想说你一个急诊科医生居然懂中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虚弱的笑。
“笑什么?”张雨莲瞪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笑你……靠谱。”他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张雨莲没有阻止他。
陈明远沉入了一片混沌。
没有梦,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撕裂的剧痛。意识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有时候他能听见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脉象细涩,沉取无力,此乃气随血脱之兆……”
“……附子一枚,人参三钱,急煎……”
“……和珅在外头转了三圈了,说那物件是从陈先生怀里掉出来的,非要问个究竟……”
“……让他等着。”
最后那个声音是上官婉儿的,冷得像腊月的冰。
又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陈明远感觉到有人在给他喂药。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流下去,有人在他耳边轻声数着他的脉搏,指尖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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