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她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竟将那窗外的风雨声稍稍压退了几分。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心力,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祈祷意味。这不是在诵读,这是在用灵魂的共鸣呼唤。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明远的脸,仿佛要将这词句中的旷达、思念,以及对人世间的无限眷恋,强行灌注到他濒临破碎的意识深处。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念到此处,张雨莲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砸在陈明远的手背上,温热一片。那“别时圆”三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撬动了某种尘封的共鸣——是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现代时空的锥心之痛?还是对这异世飘零、生死未卜的恐惧?
奇异的景象出现了。陈明远原本急促混乱的呼吸,随着她清越哀婉的声音,竟奇迹般地一点点平缓下来。那紧锁的、被痛苦扭曲的眉头,也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丝。他喉咙里可怕的嗬嗬声减弱了,身体也不再那么剧烈地抽搐。
上官婉儿搭在他腕上的手指猛地一紧,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林翠翠更是捂住了嘴,生怕惊扰了这不可思议的平静。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张雨莲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力量,如同暗夜中悄然升起的月光,温柔而坚定地穿透了绝望的阴霾。
暖阁里只剩下她清朗的诵读声,与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声形成了奇特的对抗。那昏黄的灯光,仿佛也因这词句的注入而稳定了几分。三个女子的目光都紧紧锁在陈明远脸上,屏息等待着。
就在张雨莲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即将念出全词最后那句千古名句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娟”字余音未落,暖阁厚重的锦缎门帘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一把掀起!
一股挟带着水汽的、阴冷的穿堂风猛地灌入,瞬间扑灭了离门最近的两盏烛火!暖阁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一大片,仅剩的几盏灯苗在风中疯狂挣扎跳跃,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般扭曲舞动。
室内三人如同被冰水浇头,悚然一惊!
上官婉儿反应最快,几乎在门帘掀动的瞬间,身影已如一道冷电般倏然挡在了床榻之前,左手按住了腰间软剑的机簧,右手下意识地将那支点翠金簪尖锐的尾部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门口。
林翠翠吓得“啊”地一声短促惊叫,慌忙从矮榻上跳起,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张雨莲的诵读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斩断。她猛地抬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手中的《宋词三百首》“啪”地一声掉落在被褥上。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看似寻常的深青色云纹锦缎常服,但衣料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内敛而尊贵的暗光。发辫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枚通体无瑕的羊脂玉环扣住。他肩头微湿,显然穿过了庭院的风雨而来。面容在摇曳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双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此刻正越过挡在前方的上官婉儿,越过惊惶的林翠翠,直直地落在张雨莲惊魂未定的脸上,以及她身后榻上昏迷不醒的陈明远身上。
是乾隆皇帝!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几乎融在阴影里的、身形佝偻的老太监,如同皇帝的影子。
空气瞬间冻结了。窗外的风雨声似乎被无限放大,成了这死寂中唯一的背景音。暖阁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乾隆的目光缓缓扫过惊魂未定的三人,最终,定格在张雨莲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那样沉沉地、带着审视意味地看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了张雨莲单薄的衣衫,直刺入她的灵魂深处,让她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寒意。
终于,乾隆薄唇微启,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好一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的语调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如探照灯般锁定了张雨莲,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足以让她们魂飞魄散的话:
“此词……情思深远,意境高绝,非寻常之作。朕竟未曾听闻。” 他向前微不可察地踏了半步,暖阁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陡然倍增。“告诉朕,此词……何名?出自何人之手?”
乾隆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暖阁内轰然炸响。
“此词……何名?出自何人之手?”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狠狠凿在张雨莲的心尖上。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僵硬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额角的冷汗瞬间就沁了出来,顺着鬓角滑落。她下意识地想去抓住掉落在被褥上的《宋词三百首》,手指却颤抖得不听使唤,那本残破的书册此刻在她眼中无异于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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