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心贺把手从石台上收回来,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暗青色的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看着那片水渍慢慢渗进刻痕里,忽然说:“阿嬷跟我说过一件事。”
于忘归转头看他。
“她说,我爹走之前来过这里。”连心贺蹲在船边,手指还浸在湖水里,声音很平,“他一个人撑船来的,没带任何人。回去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船底的水舀干净,把桨挂在门后,然后跟我阿嬷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石碑上的字,我没看懂。’”连心贺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衣服上擦干,“然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我那时候小,阿嬷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哄我睡觉。后来我识字了,自己来看,发现石碑上的字我都认识——每一笔每一画都认识。但我爹说的‘没看懂’,不是不认识那些字。”
于小雨说:“是看不懂为什么是这些字。”
连心贺点头。“‘此处非坟,是冢。冢中有变,勿近。’这行字的意思我懂,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它要刻在这里。我爹大概也想了一辈子——为什么他的曾祖要在合葬墓上刻这样一行话。为什么是‘勿近’,近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石台上那些发光的铭文。蓝光映在他眼睛里,把他褐色的瞳仁染成了一种介于湖水和夜空之间的颜色。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近会怎么样’,是‘近了也没用’。石碑上的字是写给活人看的,但诅咒的根不在这个世界里。他刻那行字的时候大概已经明白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话落在湖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于忘归的右眼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东西——那种面对深渊时无能为力的清醒。他自己也有过,饕餮被囚在黄泉界的彼河边,等了一千年,等的不是希望,只是一个答案。
“所以我们来。”于忘归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他做不了的事,我们来做。”
连心贺转过身来看着他。
于忘归没有看连心贺,他的右眼注视着石台,幽光从瞳孔深处浮上来,和铭文的光连成一片。他说:“我右眼里锁着一个深渊。它不是用来装饰的。”
连心贺想说什么,被于小雨按住了肩膀。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于小雨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让他说。”
于忘归往前迈了一步。船身轻轻晃了一下,水面上的涟漪从船舷边荡开,推到石台边缘又折回来。他站在石台正前方,右眼已经完全亮起来了——不是那种暗沉的、蠕动的黑光,而是一种冷冽的、如同极北夜空中的星芒一样的幽蓝。那只眼睛不再是人眼。它是深渊之眼,是饕餮在彼河边等了一千年、和黄泉界最黑暗的力量对抗了无数次之后留在魂灵深处的东西。
“我之前跟你说过,石台下面是归魂乐园的裂缝。”于忘归说,他的声音在铭文的光芒亮起之后变得有些不同——不是变大了,是变远了,像是隔着很长的距离在说话,“但有一件事我没说全。这个裂缝现在的大小,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让我们三个人进去。”于忘归抬起右手,手掌悬在石台顶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石头,但铭文的光开始往他掌心上聚,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吸附过去,“新世界诞生之后,归魂乐园和这边的边界就封死了。不是普通的封死——是从法则层面切断了通行。造物主本人或许可以重新打通它,但那是完全稳定后的力量才能做到的事。现在的师父做不到,我知道她做不到。所以进去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连心贺的表情僵了一瞬。“那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我能连上。”于忘归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很多遍,“不是进去,是连上。用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我现在才发现,深渊之眼的力量和归魂乐园是同源的。就在我和师父刚到达新世界没多久的那些时日遇到的深渊,估计就是两个世界的裂隙引起的能量异变,而我们克服了异变,让它成为我右眼的一部分。”
于小雨听完顿了顿足。
“原来归魂乐园是女献借阎罗之手造的,根基就是彼河的无尽欲望之海。而深渊——这个锁在忘归眼睛里的深渊——就是彼河底部最古老的那一层。我总算想明白了,绕了这么大一圈,我就说为什么能在我这里才能造出新世界,如果没有阎罗去引导魂灵填充欲望之海,没有阎罗的执着,新世界也无法架桥,怪不得离开时阎罗对女献有种别样的态度,有些佩服,也有些生气,可既然是拿轮回来换了,她也认了,毕竟填海这件事也是她自己选的,怎么会设下这么长远的计谋……”
于小雨越想越觉得可怕,如果只是月娥飞升,饕餮致乱带给原有世界的诅咒才让女献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为了朋友,那也勉强说得过去,可是把原有的阴阳两界都利用来再造新世界,应该是原有的世界发生了什么让女献觉得不可调和的矛盾才会下定决心,与月娥一同进行这千年的换身计划,并且两个人都因此灰飞烟灭,肉身与魂灵不再存于世,这些事恐怕只有忘归脑海所储存的关于女献从前的记忆才能找到答案,可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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