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雨停步细听。芦苇荡里本来只有风声和苇秆摩擦的沙沙声,但现在多了一层声音——很轻,很绵长,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叹息,又像是水在拍打什么东西。不是河,不是溪,是湖。大片大片的湖水,在风的推动下缓慢地舔舐着岸边的泥土。
“大泽的水声。”连心贺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我走了那么多地方,没有一个地方的水是这个声音。别的地方的水是‘哗啦哗啦’的,大泽的水是‘呜呜’的,像在哭。”
“像在哭?”于忘归重复了一遍。
“嗯。老人们说大泽底下有很深的洞,通到归墟,水灌进去的时候会发出这种声音。”连心贺笑了笑,“当然,我不信。我下去看过,湖心最深的地方只有十几丈,底下全是淤泥,没什么洞。但这个声音确实很怪,我一直没搞明白原因。”
“你没搞明白的事不多。”于小雨说。
“那当然。”连心贺难得露出一点骄傲的神色,用枯枝敲了敲旁边的苇秆,“所以这次回来,一定要搞清楚。”
他拨开最后一丛芦苇,侧身让出视线。
大泽到了。
于小雨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湖。但大泽不是湖——至少不是她认知中的那种“一片圆形水域、周围一圈岸”的湖。它是一片望不到边界的水域,大大小小的水面被湿地、沙洲和芦苇荡分割成无数块,像是大地在这里碎了,水从裂缝里漫上来,把碎片拼成了一张巨大的、闪闪发光的拼图。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不是那种沉甸甸的浓雾,而是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被日光一照,折射出淡淡的虹彩。几只长腿的白鸟从雾气中穿出来,翅膀拍得很慢,像是时间在这个地方流得比别处更缓。
湖心有一座岛。
说是岛,其实更像一座从湖底拱起来的土丘,上面密密匝匝长满了树,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隐约能看到树丛间有几缕炊烟升起,细细的,被风吹散在水雾里。那不是野火,是人烟。
“你家?”于忘归问。
连心贺没有回答。他站在芦苇荡边缘,握着枯枝的手垂在身侧,肩膀绷得很紧。于小雨看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弯腰捡起一块泥地上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用力朝水面扔了出去。
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沉入水中。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推到芦苇丛边时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我以前心情不好就来这儿打水漂。”连心贺说,声音有点哑,“那边那块平一点的石头,是我专用的。还在。没被人搬走。”
他笑了,但眼睛没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站在自己的童年面前,却发现童年已经不认识他了。
“走吧。”他扔下枯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带你们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虽然可能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没有走那条通往村子的土路,而是沿着水边绕了一圈,走了一条更隐蔽的小道。这条小道藏在芦苇和矮灌木之间,显然很久没人走了,路面被野草盖得严严实实,但连心贺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哪里有一块凸起的树根,哪里有一处塌陷的泥坑,他的脚像是自己认得路,完全不需要经过大脑。
于小雨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拨开灌木时露出的后颈。那个位置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长,但很明显。她想了想,不记得自己写过这道疤。
“你脖子后面的疤,怎么来的?”她问。
连心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好一会儿没说话,久到于小雨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快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小时候爬树摔的。他们说男孩子不能哭,我就没哭。血流了一脖子,我娘差点吓死。”
“他们?”
“族人。”连心贺回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弧度刚好,“我后来不哭了,他们就满意了。但是我也不太想回来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于小雨也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于忘归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他大概也听出来了,那句“不太想回来”的背后,藏着远比一道疤更深的东西。
小道尽头是一片开阔地,村子出现了。
说“村子”其实有些勉强,因为那些建筑不像于小雨认知中的任何房屋。它们不是木屋,不是石屋,也不是帐篷——而是船。
几十条大小不一的旧船被倒扣在木架上,船底朝天,船舱朝下,中间掏出门和窗,就成了房子。船身上长满了青苔和藤壶,有些藤壶已经死了,只剩白色的钙壳,有些还活着,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张开又合拢。最大的那艘船房子足有三丈长,船头雕着一只已经模糊不清的水兽,雨水在木头上蚀出了深深浅浅的沟壑,看上去像是某种古老文字。
于小雨忽然明白了大泽为什么叫大泽。泽者,水聚也。这里的人住在船上,哪怕船已经不再下水,他们也要把家造成船的样子。这不是她写的设定,是这片水土自己养出来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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