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出口的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这四个字太重了，比她预想的要重得多。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依赖。她把脸别开，假装在看路边的草，假装在看远处的山，假装在看连心贺画的那株不知道是什么的草。但她的手没有松开，紧握着，比刚才更紧了。一双眼更是炽热，心火温暖了整个躯体，让她的心情十分平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他的。
于忘归就这样看着于小雨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将她抱紧。
于小雨也很自然地迎了上去，贴进他的胸膛。她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心火在她体内流转得更快了，快得像要烧起来。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渴望——想要吸收他身体里所有的心火能量，把它们全部纳入自己体内。这个念头来得太猛，猛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意识到不对劲了，她不是想要心火，是想要他。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抱了一会儿，轻轻松开。
“忘归。”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还可以是阿无。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依然可以只是你的师父。或许我应该好好斟酌我自己的想法，从控制身体里的这些能量开始。想好了，我会亲口对你说的，好吗？”她的声音很诚恳，诚恳得像在签一份她不知道能不能履行的契约。
忘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星河没有因为她的退缩而黯淡，反而更亮了。他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尽是温柔。于小雨看着他的温柔，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很清楚的认知——女献对阿无只有师徒之情，是为了苍生大义。而她于小雨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于忘归，回想着过去种种，只有独占的私有欲。
都说造物主无情。那么若是天也有情呢？她于小雨有情呢？这个世界会如何？如果因此天崩地裂，她也会担起责任来。她向来敢作敢当。爱就爱了，她不怕承认，也不怕后果。她只是需要时间。
于小雨深吸一口气，紧紧牵起于忘归的手，转过身，面向东方。远处，苍梧山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重重青山在天际线上起伏。她看着那些青山，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不是眼睛看见的，是意识感知到的。苍梧山的深处，有某种娇嫩的果实正在成熟，从青涩变得饱满，从坚硬变得柔软。果熟而落，砸在地上，果肉腐烂，种子入土，滋养了土地。这不是她创造的，是世界自己完成的。是某种开始。
她抬起头，望着天。隔着那层看不见的“纱”，她仿佛看见了女献。那个把自己拆成碎片、散在世界各地的红衣女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嘴角弯着，在笑。于小雨忽然懂了——女献造这个世界，不是为了封印红月，不是为了给饕餮一个归宿，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是要这个世界有“情”。一种不可消弭的，情。若是天有情，那会如何呢？
于小雨牵着忘归，看着连心贺家乡的方向。那里有大泽，有集市，有那个小村子，有老村长，有连心贺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那里或许会有她想要的答案，是她丈量土地的第一步。
“走吧。”她说。她迈出一步，踩在草地上，草叶被压弯，又弹起来。忘归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连心贺把笔记本塞进怀里，小跑着跟上来。
远处，苍梧山的最后一抹轮廓终于消失在天际线下。晨光从东边铺过来，铺满了整片原野。
于小雨牵着于忘归的手，跟随连心贺描绘的舆图所指的方向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梳理着关于连心贺的一切。这个人是她写的——准确地说，是她猝死之前写的那篇同人文里的男二。在那篇没写完的故事里，连心贺是一个温和、好奇、对世界永远充满探究欲的少年，出身大泽，擅长丹青和记录，是主角身边那个“什么都知道一点”的向导型角色。
她写了他的性格，写了他的爱好，写了他说话时喜欢先抿一下嘴的习惯。
但她没有写过大泽。
一片水域，一个地名，一个“连心贺的家乡”——她只给了这几个字的设定，薄得像一层纸。那片水域有多大？水是咸是淡？湖边住着什么样的人？他们以什么为生？信什么神？怕什么鬼？这些她通通没有写。
因为在她的故事里，大泽只是一个背景板。一个让角色“从某处来”的标签，用完就可以丢。
但现在，大泽就在前面。
不是标签，不是背景板，而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地方。有它自己的风，自己的水，自己长出来的人和事。连心贺离开家乡多年，提起大泽时眼里的光芒和阴影，都是她没写过的东西。他的族人“不理解他的研究”——这个设定她也没有写过。在她的笔下，连心贺是个受人喜爱的角色，根本不存在“被排斥”这件事。
是这个世界自己给它加上了这一笔。
想到这里，于小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受。不是愧疚，也不是后悔，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敬畏。这个被她随手丢在故事角落里的地名，在脱离了她的手之后，自己长出了骨骼和血肉。
而她这个“造物主”，现在正以一个访客的身份，第一次真正走近它。
连心贺走在最前面。他手里的舆图画得密密麻麻，每一条河、每一片林子、每一处他觉得“值得记下来”的东西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用朱砂色的矿物颜料标记了几处他觉得“可能有危险”的区域——沼泽地、旧战场的流沙坑、一片他曾经遇到过野狼的红树林。整张图详实得像一份勘察报告，和于小雨当初在小说里随手写的“连心贺是个善于记录的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她当初只给了他一个属性。
他自己把它活成了一种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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