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片悬崖。悬崖下面是一片海，很蓝，蓝得像假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有一条线，把海和天分开。于小雨站在悬崖边，看着那片海。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阿无。”她开口。
“嗯。”
“这里你来过吗？”
阿无看着那片海。他来过。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间线里，她从这里跳下去，他在上面看着。那时候他没有跟着跳，因为她说——“别过来。”他听了。然后她消失了很久。等他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她了。她是一个被困在海底的、小小的、不会长大的孩子。他把那个孩子带出来了。他把那个孩子还给了她。
“来过。”他说。
于小雨转头看他。“什么时候？”
阿无沉默了一会儿。“很久以前。”
于小雨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波光粼粼的水面，看着天边那条把海和天分开的线。“我想下去看看。”她说。
阿无的心跳漏了一拍。“现在？”
“嗯。”
她往前迈了一步，踩在悬崖的边缘。阿无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怎么了？”她问。
阿无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手，只是身体比脑子快。他怕她跳下去，怕她又消失，怕他再等一千年。但他不能这么说。
“下面冷。”他说。
于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暖意。“我不怕冷。”
阿无松开了手。她往前迈了一步，跳了下去。衣袍在风中展开，像一片暗红色的叶子，缓缓地、缓缓地落向那片蔚蓝的海面。
阿无站在悬崖边，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连心贺跑过来，趴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倒吸一口凉气。
“叶子大人——！”他喊。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海浪声。连心贺转头看着阿无，阿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起来。
“阿无兄弟，你刚才为什么不拉住她？”
阿无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红点，看着她落进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白色的水花。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悬崖，背对着那片海。
“走吧。”他说。
连心贺愣住了。“走？叶子大人还在下面——”
“她会回来的。”阿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他朝林子里走去，没有回头。连心贺趴在悬崖边上，又往下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朵白色的水花已经散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追上了阿无。
“阿无兄弟，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阿无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连心贺跟在他旁边，掏出笔记本，一边走一边写：“某年某月某日，叶子大人跳进了海里。阿无兄弟说她会回来的。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但阿无兄弟说她回来，她就会回来。”
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天快黑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连心贺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叶子大人说过的话——“这些星星都是假的，是挂上去的。”他不信。他宁愿相信这些星星是真的，是亮的，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着一盏一盏的灯，等着什么人回家。
阿无走了一整夜，没有停。连心贺跟在他后面，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他没有喊停。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阿无兄弟今晚不能一个人。天快亮的时候，阿无终于停下来。他们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树——很大，很老，树干上长满了苔藓。阿无站在那棵树前，看着它，看了很久。
“阿无兄弟？”连心贺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想好了。”阿无说。
连心贺屏住呼吸。阿无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有一种光——不是心火的金，不是渊瞳的紫，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干净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光。
“我想好了。”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
连心贺的手已经摸到了笔记本，但他没有掏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无，等着。
“我想叫——”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阿无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没。但连心贺听见了。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确定？”他问。
阿无点了点头。
连心贺低下头，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他的手在抖，但字写得很工整。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抬起头，看着阿无笑了。那个笑，和叶子大人变出烧鸡时的笑一模一样。
“好。”他说，“我记下了。”
阿无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那棵树。晨光从东边爬上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连心贺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阿无兄弟好像比昨天高了一点。不是真的长高了，是背挺得更直了，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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