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上去，在她旁边坐下。树干很粗，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阿无想起她说过的话——“这些星星都是假的，是挂上去的。”他不想相信这句话，但他知道，在她体内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是这么看的。
“阿无。”她开口了。
“嗯。”
“我跟你说说我的事吧。”
阿无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只是仰着头，看着星星。
“从哪开始呢？”她想了想，“从猝死开始吧。”
她开始说。说她加班到凌晨三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说她在归魂乐园醒来，发现自己成了造物主，身边跟着一只叫阿无的饕餮。说她在黄泉界遇见的那些人——阎罗、月娥、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魂灵。说她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怎么把自己拆成碎片，又怎么一片一片地拼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对话——精确得像在读一份档案。但那份平静底下，没有情绪。不是刻意压抑，是空了，像一口井，水还在，但映不出月亮了。
阿无只是听。他没有插话，没有提问，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她说到难过处时握紧她的手。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她说，听着那些他早就知道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句，像在读一份他早已背熟的名单。
她说完了。沉默了很久。
“阿无。”
“嗯。”
“你觉不觉得，我变了？”
阿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她坐在那里的姿态，比以前更直了，像一棵被风吹过太多次、终于学会了怎么在风里站着的树。
“嗯。”他说，“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说这些事的时候，会哭。”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不像活物。“是吗？”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哭不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那些情绪还在吗？我不知道。我记得到那些事——记得很清楚，像放电影一样。但我感觉不到它们了。它们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阿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光。
“师父。”他喊。
她转头看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有一个人，也经历过。”
“谁？”
“红月。”
于小雨的瞳孔微微收缩。阿无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直视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那红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
“红月看了一千年。”他说，“看你们生，看你们死，看你们爱，看你们恨。它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记住了。但它感觉不到。”他顿了顿，“因为它从来没有活过。”
于小雨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现在体内有两份记忆。一份是你的，一份是它的。你的记忆有温度，它的没有。两份记忆在你魂体里打架，你不知道该信哪个。”阿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所以你觉得自己变了。其实你没变，你只是多了很多东西，还没理清楚。”
于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
“你怎么知道？”她问。
阿无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经历过千年、什么都看见过、什么都记住过的眼睛。
于小雨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苦涩。“你比我记得还清楚。”
阿无没有说话。于小雨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星星。沉默了很久。
“阿无。”
“嗯。”
“你想好自己想要的名字了吗？”
阿无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随口问了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他记得这个问题。很久以前，在那个院子里，在妈妈端上饭菜之前，在矮桌前，她问过他同样的话——“阿无，你想好自己要叫什么了吗？”那时候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是“阿无”，是师父起的名字，是他用了千年的名字。他从来没有想过换一个。
但现在她问了。不是“你想叫什么”，是“你想好自己想要的名字了吗”。不一样。前者是问他的选择，后者是问他的决定。她已经知道他想换名字了。
“你……”阿无的声音有些涩，“你怎么知道？”
于小雨转头看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光，是某种他读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因为红月消失了。”她说，“你自由了。不用再等，不用再守，不用再做任何人的徒弟。你可以选自己的路，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人生。”
阿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知道那湖底下有暗流。
“你是在赶我走吗？”他问。
于小雨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摇了摇头。“不是赶你走。是告诉你，你可以走。”
阿无看着她。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她第一次喊他“阿无”时的声音，想起她蹲下来和小小的他平视时的眼睛，想起她在黑暗深处说“我要彻底封印红月”时的背影。每一幅画面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里，刻得太深，已经长进肉里了。
“师父。”他喊。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想走？”
于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融化。
喜欢在生死簿上卡BUG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在生死簿上卡BUG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