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月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把木剑握得更紧,指尖微微泛白。
穆希叹了口气,起身离开:“抱歉,是我多言了。佛堂那边不宜晚归,我先回去了。”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战事仍在胶着。
元熠率军与猖猡人周旋,大大小小打了数十仗,胜负各半。猖猡人攻不进来,他也无力彻底击退敌军。双方在边境线上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
朝中,沈家、邢家、魏家、尤家斗得如火如荼。
今天沈家参邢家一本,明天邢家揭尤家老底,后天魏家联合沈家打压尤家。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穆希只是让人在合适的时机递出几封信,泄露几句传言,那些豺狼便自己撕咬起来,再也顾不上蛰伏的烨王府。
至于边关的战事,只要不威胁到他们的利益,谁在乎?
永昌帝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制衡这些世家,如何让他们互相牵制,如何让自己的皇位坐得更稳。
至于猖猡人?只要他们没有进一步进犯,只要边境没有失守,就让他们在那边耗着吧。
边关将士的血,在他眼里,不过是权衡利弊的数字。
总之这半年,京城的暗流从未停歇。
穆希在慈怀庵的青灯古佛旁,捻着佛珠,听着小桃和泠月那边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将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在心里。她偶尔去玲珑阁坐坐,偶尔与悄悄来访的卢端在庵中下棋,两人不动声色地推动着那些盘根错节的矛盾,让它们自己发酵、膨胀、炸裂。
宁王府里,顾瑆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他的腿彻底废了,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由人推着在院子里转圈。曾经那个没心没肺、笑呵呵的七皇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暴戾乖僻的残废。、
他摔东西、打骂下人、对着墙壁嘶吼,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德妃去看他,被他连哭带骂地赶了出来,母子俩抱头痛哭,从此恨上了罪魁祸首——顾琰。若不是他那匹马发疯,顾瑆怎会落到这般田地?这个仇,德妃记在心里,顾瑆也记在心里。
嘉成公主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双腿已废,整日瘫在床上,口中念念有词,咒骂穆希,咒骂沐柔,咒骂所有人。宫人们都不太敢靠近她的院子,只有她的母妃日日以泪洗面。
安王府倒是热闹。顾琰这半年低调做人,时不时在朝堂上表现一番,渐渐又赢回了永昌帝的几分青睐。他春风得意,府中死了两个侍妾,又纳了两个新的,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沈娓依旧是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替他打理后院,替他周旋应酬,替他笼络人心。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两个死去的侍妾,到底是怎么死的。
太后想给方子衿说亲,被她一口回绝。方子衿跑到慈怀庵来找穆希,坐在佛堂里,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跟穆希抱怨:“太后也真是的,我都说了不想嫁人,非要把那些歪瓜裂枣塞给我。什么张家公子、李家少爷,一个比一个难看,一个比一个没用。我要是嫁了人,哪有现在自在?想骑马就骑马,想找你玩就找你玩,多好!”
穆希听着,只是笑笑,没有劝她。方子衿的性子,她了解,强扭的瓜不甜,随她去吧。
而九皇子顾琼的婚事,是这半年京城最大的盛事。
顾琼与叶玉娥的婚礼定在三月十九,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那日,整条朱雀大街被红绸铺满,沿途挂满了灯笼和彩旗,从街头延伸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吹鼓手在前面开道,八抬大轿后面跟着数十辆马车,装着数不清的嫁妆。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踮着脚尖张望,议论声、惊叹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方子衿也去混了个热闹,吃了顿酒,眉飞色舞地跟穆希说起了当时的情形:“你是没看见那个排场!十里红妆,一点都不夸张!听说光嫁妆就装了三十六车,金银绸缎、古玩字画、家具摆设,什么都有!九皇子那边也不含糊,聘礼送了六十四抬,抬聘礼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完!”
穆希静静地听着,手中的佛珠缓缓捻动。
方子衿越说越兴奋,比划着:“陛下和太后都来了!太后坐在上座,笑得合不拢嘴,一直拉着叶玉娥的手说‘好孩子、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贤妃娘娘站在一旁,那叫一个得意,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方子衿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最绝的是,新娘子下轿的时候,一阵风忽然吹过来,把那红盖头掀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味那一刻的惊艳:“你是没看见那张脸!阿音,我见过她打马球,见过她平常的样子,可那天——那天她盛装打扮,凤冠霞帔,整个人就像一朵完全盛开的牡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满场的人全都看呆了,连陛下都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笑着说了一句‘琼儿好福气’,当场就给他封了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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