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御座之上，永昌帝端坐正中，目光缓缓扫过场中诸人，尤其在顾玹与顾琰身上停留片刻，神情不辨喜怒。
他身侧，几位高位妃嫔按品级落座，珠翠环绕，衣香鬓影，面上皆带着得体的笑容，仿佛只是寻常地观赏一场赛事。
然而，那笑容之下，暗流涌动。
他身旁的苏贵妃今日着一身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此刻正含笑望着场中，忽而侧身对永昌帝柔声道：“陛下，今夜这场决赛可真是热闹。几位皇子亲自下场，各显身手，臣妾瞧着，倒比白日里的比赛更有看头呢。”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笑意更深，“陛下今日正好可以好好比较比较，几位皇子的骑射功夫，究竟谁更胜一筹。”
永昌帝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地瞥了苏贵妃一眼，淡淡道：“贵妃说得是。既是朕的儿子，自然该让朕好好瞧瞧，这些年都长了多少本事。”
德妃此刻正含笑望着场中，忽而侧身，对身旁的贤妃轻声细语道：“哎呀，贤妃妹妹，你瞧，你家九皇子今日与烨王配合，动作倒是顺畅得很呢，战绩也很亮眼。只是……”
她掩唇轻笑，“本宫记得，九皇子似乎素有偏头痛的毛病？这般激烈的运动，又是在夜间灯火下，可别犯了旧疾才好。虽说有烨王在前头冲锋陷阵，不劳他太过费心，但万一……唉，做母妃的，总是要多操些心。”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讽顾琼不过是沾了顾玹的光，在场上就是个摆设，甚至还是个可能拖后腿的“病号”。
贤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抬手抚了抚鬓角，不急不缓地接道：“多谢德妃姐姐关怀。琼儿那点小毛病，本宫自是时时放在心上，该注意的都注意了。倒是七皇子……”
她微微侧目，看向场中正笑得没心没肺、策马乱窜的顾瑆，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七皇子这性子，当真是开朗活泼，瞧着就让人欢喜。场上这般热闹，他跑得也欢实，看着……像是极享受的样子。”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轻柔，却字字清晰：“只是本宫眼拙，瞧了半天，也没瞧明白七皇子在场上究竟……起了什么作用？是负责凑数的？还是负责给五皇子助威的？”
这话比德妃的暗讽更狠，直接点出顾瑆在场上就是个“草包”，毫无建树，纯属凑人头。
德妃的脸色微微一变，握着团扇的手指收紧，却仍强撑着笑意，正要反唇相讥——
“好啦，两位妹妹，”一直端坐未语的苏贵妃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场上的孩子们打得热闹，咱们做母妃的，好好看着便是。这般你来我往的，仔细让旁人看了笑话。”
德妃与贤妃对视一眼，各自收敛了神色，重新端起笑容望向场中，只是那笑容背后的火药味，依旧浓郁得化不开。
御座之上，永昌帝似乎浑然未觉身侧这场无声的交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场中那道玄色的身影上，神情若有所思。
忽然，他感到衣袖被轻轻拽了拽。
低头一看，是静柔公主，这玉雪可爱的小丫头正仰着圆嘟嘟的小脸，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
“父皇父皇，”静柔公主奶声奶气地开口，小手指向场中，“以后能不能让十三哥来教我打马球啊，十三哥好厉害！”
永昌帝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随口问道：“哦？静柔觉得十三哥厉害？那这么多哥哥都在场上，你希望哪个哥哥赢呀？”
“当然是十三哥了！”静柔公主毫不犹豫地答道。
“哦？为何你希望十三哥赢？他平素待你也不是最亲近的吧？难道是他的美名在宫中传扬开了？”永昌帝挑了挑眉，面带毫无感情的笑容询问静柔公主。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一旁的苏贵妃心头微微一跳。她面上不动声色，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住永昌帝的神情。
试探——这是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陛下是在试探静柔对顾玹的态度，试探顾玹在宫中诸人间的口碑么？
静柔公主立刻伸手拉过身旁的小伴读卯儿，一本正经地答道：“因为卯儿的小叔叔——就是那个穿青衫的何筠——和十三哥是一队的呀！ 卯儿说，她小叔叔读书好厉害，打球也好厉害，今天第一次上场，她想让他赢！”
小公主说着，扭头看向卯儿，笑得眉眼弯弯，“我想看卯儿开心！ 所以，十三哥一定要赢，这样卯儿就开心啦！”
卯儿被公主拉着，小脸微微泛红，却也跟着抿嘴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期待。
童言无忌，天真烂漫，毫无心机。
永昌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捋须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回荡在高台之上。他伸手刮了刮静柔公主的小鼻子，笑道：“好！好！就冲你这句‘想看卯儿开心’，父皇也盼着你十三哥赢！”
方才那片刻的审视与疑虑，仿佛被这阵笑声彻底吹散。苏贵妃暗暗松了口气，垂下眼帘，遮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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