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是不假,方子衿的父亲定远侯及三位兄长皆为国之栋梁、忠臣良将为国捐躯,方家满门忠烈,只余方子衿一个遗孤,永昌帝为表圣心宽厚仁德遂册封其为郡主、接入宫由太妃抚养,怎可能让她重蹈父兄覆辙,涉险战场?
方子衿听了,眼中光芒黯了黯,却并未气馁,反而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玹,语气有些急切地反驳:“殿下!礼制惯例,也非天生如此!殿下难道忘了,您的师祖,当年的寒霄将军,不正是我大承开天辟地、第一位统领千军万马、立下不世功勋的女将军吗?她能以女子之身,拜将入仕,名垂青史,为何到了如今,我们连随军见识、做些文职杂事,都成了不妥?”
“子衿!”穆希轻轻唤了一声,立刻打断了这不妥的话题,“你说什么呢,‘那位’分明已经因叛国死于沙场,什么名垂青史,你糊涂了!”
穆希说出这番话后,心中暗暗对泠月感到抱歉,无奈至极——没办法,她现在还不能让泠月被任何人注意到。
方子衿被穆希一唤,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似乎触及了某个敏感的话题——虽然众人皆知寒宵将军泠月叛国身死之事必有蹊跷,但明面上,这事儿早已板上钉钉定了性,永昌帝也夺了她的职,她的名字早就变成了一个禁忌!
小花厅内,方才的轻松愉悦荡然无存,只剩下碗碟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和窗外竹叶被晚风吹动的沙沙声。那瓮依旧鲜美的腌笃鲜,似乎也失去了美味。
“啊!抱、抱歉!”方子衿脸上闪过明显的懊恼与慌乱,连忙放下筷子,声音都磕绊了一下,“我……我不是有意提起……我就是一时嘴快,殿下恕罪,阿希,我……”
她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方才侃侃而谈的爽利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闯祸后的无措。
“子衿,”穆希立即开口,脸上甚至漾开浅淡的柔和笑容,立刻截住话头,“你道什么歉呀?刚才大家不都好好的在吃饭么?谁也没说什么呀。”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公筷,又夹了一筷子嫩生生的春笋放到方子衿面前的碟子里。
“快尝尝这个,”穆希语气轻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庄子上今早才送来的,最是鲜嫩的时候,厨子火候也掌握得好,再放可就老了,白白浪费这春日清甜的好滋味。”
方子衿被她带着,下意识地看向碟中那截嫩笋,又抬眼看看穆希平静含笑的眼眸,再看看旁边正低头默默饮了一口酒的顾玹,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一松。
穆希见她神色稍安,便不再停留于这个话题,巧妙地话锋一转:“说起来,子衿可知道,江南的苏绣有这么个说法……
她语调轻松,将一件江南趣闻说得活灵活现,小花厅内的气氛,立刻重新活络起来。
三人顺着这个往下聊,聊着聊着又聊到京中世家子弟新近的诗词唱和、哪家园林的春景最佳、西域新来的商队带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等等,最终依旧宾主尽欢,言笑晏晏。
因着久别重逢,又聊得格外投契开怀,晚膳后穆希见夜色已深,便主动开口挽留:“子衿,今日天色已晚,你回去的路也不近,不如就在我这里小住几日?我们也好多说说话,等会儿我让人去宫上知会一声。”
方子衿正觉意犹未尽,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欣然应允:“那敢情好!我正愁回去对着空落落的庭院无趣呢,能在你这儿松快几日,求之不得!”
她本就不是拘泥俗礼之人,与穆希又交好,留宿之事便定了下来。
夜深人静,府内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廊下几盏八角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穆希房内,烛火融融,熏笼里暖香淡淡。穆希亲自过来陪方子衿安寝,两人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寝衣,并肩靠在铺设柔软的雕花拔步床上,依旧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说着说着,方子衿忽然侧过身,手肘支着枕头,托腮看向穆希,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带着一丝顽皮的笑意,压低声音道:“阿希,我今夜可是占了你这半边床榻,还有你身边的这个枕头……”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你说,烨王殿下若是知晓了,会不会……吃味儿?暗地里怪罪我霸占了他的王妃呀?”
这话本是闺中密友间常见的打趣戏言,方子衿说得也轻松。
可听在穆希耳中,却炸出另一番滋味——她与顾玹,至今虽有夫妻之名,但真正的同床共枕、夫妻之实却尚未发生。
想起洛无笙之前那番催生之语,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与羞臊蓦地涌上心头,烧得她耳根发热。
她几乎不敢与方子衿带笑的眼眸对视,下意识地垂了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慌乱的阴影,强自镇定、状若无事地伸手替方子衿掖了掖被角,声音比平时快了些,略微生硬地岔开话题:
“胡说什么呢……他哪有那么小气没度量?你是我的客人,更是我的朋友,他岂会为此等小事怪罪?快躺好,仔细着了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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