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浑浊的眼睛吃力地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卢端写满惊恐与悲恸的脸上。她似乎想笑一下,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角。她伸出另一只颤抖的手,极其缓慢、极其温柔地抚上卢端冰凉的脸颊,指尖眷恋地描摹着他清瘦的轮廓,如同他还是那个需要她呵护照顾的稚龄孩童。
“傻……哥儿……”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无限慈爱与不舍,“嬷嬷……怕是不能……再看着你了……”
“不许胡说!”卢端厉声打断,眼泪却已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孙嬷嬷的手背上,“您会好的!您答应过要一直陪着我的!”
孙嬷嬷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卢端,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充满了遗憾:“不能……看着你成家……立业……是嬷嬷……我没福分……”
她喘息了几下,用尽力气,将自己腕上一串摩挲得光滑温润的旧佛珠褪下,颤抖着塞进卢端手心,“这个……给你……求菩萨……保佑我的哥儿……平平安安……”
她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旁边被穆希搂着、吓得不敢哭出声的丫丫,眼中涌出最后的泪光:“丫丫……我的丫丫……还小……哥儿……替我……照顾好她……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嬷嬷!嬷嬷!”卢端将佛珠死死攥在掌心,仿佛想抓住最后一点温度,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握住孙嬷嬷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逐渐流逝的生命,“您别说了……省些力气……等大夫来……”
孙嬷嬷没有再回答。她只是那样深深地、怜惜地看着卢端和抽噎的丫丫,嘴角那抹未能成形的笑意终于彻底凝固。
抚摸着卢端脸颊的手,无力地滑落。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悄然熄灭了。
驿站简陋的厢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卢端僵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然冰凉的手,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片空茫的空白,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直到掌心那串佛珠的木质棱角硌得生疼,直到孙嬷嬷的手在他掌中失去温度,无力滑落……
巨大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强撑。
“嬷嬷——!!”
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剜出来的哀嚎,冲破了他的喉咙。滚烫的眼泪如同溃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的脸颊、衣襟。他不再压抑,不再强装镇定,像个失去一切庇护的孩子,伏在床榻边,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痛哭。
穆希站在一旁,看着表哥哭得浑身抽搐、不能自已的模样,自己的眼眶也早已通红,鼻尖酸涩难忍。
她轻轻走上前,将手搭在卢端剧烈颤抖的肩上,无声地传递着安慰与支撑,心中却是一片哀凉。
她想,表哥这几日所经历的,怕是比他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要残酷。命运仿佛执意要将他所珍视的一切,一件件、血淋淋地剥离。而此刻这汹涌的泪水,怕是要将他这一世积攒的、未流的眼泪,都在今夜流尽了。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黎明尚远。驿站孤灯如豆,映照着生离死别的凄凉,与一个盲眼公子仿佛永无止境的漫漫长夜。
因孙嬷嬷骤然离世,众人原本就因沉船事件而放缓的行程,不得不再次搁置。顾玹虽归京心切,更担忧沿途安全,但体恤穆希对卢端的关切,也敬重逝者为卢端乳母、一生辛劳,便吩咐下去,务必办妥后事。
他们寻了当地最好的棺木,依着孙嬷嬷生前简朴虔诚的性子,置办了虽不奢华却庄重体面的仪式。又按照卢端所说的,寻到了孙嬷嬷生前时常念叨的家乡——苏台辖下一个宁静朴素、离润州不算太远却也不近的小镇。按着老人的遗愿,也是她落叶归根的念想,将她送回了故土安葬。
下葬那日,天色灰蒙,细雨如丝,更添哀戚。新立的墓碑朴素干净,镌刻着孙嬷嬷的姓名与生卒。一身素白孝服、眼蒙白绫的卢端,静静地立在墓前,手中紧紧攥着那串已沾染他体温的旧佛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每一颗光滑的木珠,汲取着最后一点来自嬷嬷的慰藉。
细雨打湿了他的发梢与肩头,他却浑然未觉,只是那般僵立着,像一尊失去所有色彩的悲伤石像。
穆希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悄然走到他身侧,将伞大半倾向他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淋湿了。她看着墓碑,又看看卢端空洞苍白的面容,心中酸楚,轻声道:“表哥,人死不能复生……嬷嬷在天有灵,定不希望你如此哀毁骨立。节哀顺变,保重自身要紧。”
卢端仿佛过了许久才听到她的话,缓缓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无力:“我实在是没用,连身边最后一位至亲长辈都护不住。”
“这不是你的错,表哥。”穆希立刻反驳,语气坚定,“天灾人祸,世事难料,岂是人力所能尽控?嬷嬷年事已高,沉疴已久,此番又突遭大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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