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破旧小屋里的景象,表哥摸索前行的背影,还有奶娘虚弱的咳嗽声……如同这窗外无尽的雨丝,密密地缠绕着她。
“我要出去一趟。”穆希忽然开口道,语气平静,“你们继续在此处候着,不必跟随。”
“啊?”小桃吃了一惊,看向窗外,“小姐,外面雨势不小,天又冷,风也大……您要去哪儿?奴婢陪您去吧,好歹能给小姐撑伞挡挡风!”她说着就要去拿伞。
“不。”穆希抬手制止,目光清冽,“你们都待在这里。这是吩咐。”
竹玉比小桃沉稳些,见穆希神色坚决,知道劝不住,只得拿起一件加厚的锦缎镶毛斗篷,仔细为她系好,又检查了领口是否严密,低声叮嘱:“小姐既执意要去,务必多穿些,仔细着凉。这江南的冬雨,最是阴寒入骨。”
穆希微微颔首,接受了她的好意。小桃见状,只好将一把油纸伞递到穆希手中,仍是忍不住担忧地问:“小姐……是要去找少爷吗?少爷他……”
穆希接过伞,没有回答小桃的问题,只是再次嘱咐道:“你们待在客栈,莫要乱走。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不再停留,撑开伞,步入了客栈回廊。廊外,雨帘如幕,天地间一片迷蒙水汽。她紧了紧斗篷,撑着伞,毫不犹豫地走入了那一片清冷潮湿之中。
小桃和竹玉站在廊下,望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雨幕转角,心中又是担忧又是不解。小姐这是要去哪里?为何执意独自冒雨出行?两人不敢违命跟随,只得退回房内,焦心地等待着。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几个匆匆赶路的,也都缩着脖子,快步疾行。雨水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细流,汩汩流淌。
穆希撑着伞,脚步却比那些赶路的人更快、更稳。她并非漫无目的地行走,心中早已有了明确的方向——城西郊外,卢家的祖茔之地。
那是她外祖父、外祖母,以及卢家数代先人的长眠之地。母亲曾说过,卢家祖茔背山面水,风水极佳,昔年家族兴盛时,每年祭扫都是润州一景。
只是如今卢家败落,族人离散,那祖茔……也不知成了何等光景。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尖,冰冷的湿意隔着布料渗透进来。寒风卷着雨丝,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但她浑不在意,只是将伞微微前倾,挡住大部分风雨,脚步不停,穿过逐渐冷清寥落的街市,越过架在浑浊河面上的石桥,朝着记忆中西郊的方向,快步奔行。
离城越远,房屋越稀,道路也越发泥泞难行。四下望去,只有雨幕中朦胧的田野和远处黛青色的山影。风雨声更显旷野的寂寥。穆希的心跳,在这片孤寂的天地间,却异常清晰。
穆希循着记忆和一路打听的模糊指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来到了西郊的山麓。雨势在此处似乎被山林遮挡,略微小了些,但天色更加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墨绿色的山峦,平添几分肃穆与苍凉。
她收拢油纸伞,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和雨水淹没的泥泞小径向上攀行。小径尽头,地势稍显开阔,一片倚着山坡、面向远处朦胧水泽的墓地映入眼帘。这里便是卢家的祖茔之地了。
与想象中或许尚存几分规整的景象不同,眼前的墓园显得颇为破败荒芜。高大的石制牌坊已经歪斜,爬满了枯藤湿苔,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
墓冢的数量不算少,但大多墓碑陈旧,许多雕刻已被风雨侵蚀得平滑,更有些墓碑断裂、倾倒,掩在及膝的枯黄野草和灌木丛中,显然极其缺乏精心打理。
唯有最前方几座稍显高大的合葬墓,似乎还勉强维持着基本的轮廓,但也布满青苔水渍,在凄风苦雨中静默矗立,无声诉说着一个家族由盛转衰、乃至被遗忘的悲凉。
然而,更令穆希心神剧震的是——在那片荒芜凄清的墓园中央,最前方那座应是外祖父母合葬的墓碑前,竟然已经伫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破旧不堪、伞面有明显破洞的油纸伞,穿着一身单薄的青布衫,身形清瘦,背对着她,静静地“望”着墓碑的方向。
雨水从破伞的缝隙漏下,打湿了他大半个肩膀和后背的衣衫,颜色深了一片,紧紧贴在身上,更显身形萧索。寒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如同生了根的古木,一动不动。
是卢端!
穆希猛地顿住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了一棵叶片凋零大半的老树后面,捂住嘴,才勉强压下那声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此时又不是清明、也不是长辈们的忌辰!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滚。难道……他时常来此?即便目不能视,即便路途泥泞难行,即便这祖茔早已无人问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敬意混杂着痛楚,瞬间淹没了她。她看着表哥那孤单执拗的背影,看着他被雨水不断打湿的肩膀,看着他手中那把根本挡不住风雨的破伞……鼻子一酸,眼眶立刻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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