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端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异常沉重的包袱,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满是困惑与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朝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望”去,嘴唇微动,似乎想追问,但最终还是没有迈出脚步。
“哥儿,怎么了?是谁来了?”屋内,传来孙嬷嬷虚弱而关切的询问,伴随着小女孩丫丫含糊的“端哥哥”的呼唤。
卢端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表情和声音,转身轻轻将门掩上,对着床的方向温声道:“没什么,是书肆的伙计,掌柜的让他……把之前算错的工钱补送来了,您这几个月的药都不用愁了。”
他走到那张歪腿的桌子旁,将包袱小心地放下。
手指再次触摸到那硬实的银锭轮廓,心中的疑惑与不安更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包袱的一角,指尖仔细地摸索着里面的东西——大小不一的银锭,一些散碎银子,甚至还有不少铜钱……粗略估计,至少有二三十两银钱的价值……
卢端数着数着,突然改变了动作,苍白的手指倏然收紧,手掌缓缓捂住了鼻端,然后眉头深深蹙起。
屋内,药罐在炉子上发出轻微的沸腾声。
见穆希望着那扇紧闭的破旧木门,神色黯然,久久不语,顾玹心中了然,他轻轻揽住穆希微微发颤的肩膀,将她带离那令人心酸的门前,走到稍远些的巷口。冬日的风带着水乡特有的湿冷,吹拂着两人的衣摆。
“阿音,”顾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先别太着急。卢公子与那老幼的境况,非一日之寒。我即刻安排可靠的人手在这附近暗中看顾,确保他们衣食无缺,不受地痞无赖侵扰。至于更长远的……我们需得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看着穆希依旧苍白的侧脸,温声道:“你今日心绪起伏太大,先回客栈歇息片刻可好?有些事,急不来,也需静下心来,才能想到周全的法子。”
穆希靠在他肩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翻腾的痛苦与迷茫稍稍沉淀,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清明。顾玹说得对。
卢家的败落,是当年那场针对穆家、牵连甚广的政治清洗的余波,是朝廷、是龙椅上那位“英明神武”的皇帝一手造成的结果。
卢家被削为庶民,断了仕途,族人离散,家产抄没。表哥卢正则,即便才学惊艳,身负残疾,又背负着这样的出身,在这世上想要堂堂正正地立足,谈何容易?
她今日能借机从黑心书商那里弄来一笔钱,或许能解他们一时的燃眉之急,甚至改善一段时日的生计,但终究是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表哥那般骄傲又敏感的心性,也不会愿意长久接受不明来历的“施舍”。
她需要冷静下来。需要好好想想,在不过度暴露自身、不将更多危险引向表哥的前提下,如何才能切实地帮到他。
“嗯。”穆希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疲惫沙哑,“你说得对。先回去吧。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两人回到下榻的客栈。客栈位于润州城相对清静的地段,是一处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建筑,白墙灰瓦,庭院精巧。等候多时的小桃和竹玉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前。
她们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小姐神色间的疲惫与黯淡,全然不似寻常出游归来的模样,连带着王爷面色也略显沉凝。两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立刻将原本准备好的、关于小姐与王爷单独出游的促狭打趣咽了回去,只小心翼翼地侍奉着。
小桃打来温热的水,竹玉则铺好了床铺,燃起了宁神的淡香。穆希任由她们服侍着洗漱,换下沾染了外面寒气的衣裳,躺进了柔软的被褥中。
身体是疲倦的,可脑海中却纷乱如麻,卢端那双空洞的眼眸,孙嬷嬷枯槁的面容,丫丫稚嫩的小脸,还有那破败小屋里的景象,不断交替闪现。
顾玹站在床边,看着她紧闭双眼却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心,心中微软,又夹杂着疼惜。
他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好好睡一觉,别多想。我安排了人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打扰你。”
又转向小桃和竹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好生伺候着,若夫人醒了想要什么,立刻去办。”
“是,少爷。”两人记着顾玹和穆希吩咐的“此次出游,在外面要叫我们少爷夫人”的注意事项,恭敬应下。
顾玹又深深看了穆希一眼,见她呼吸渐渐平稳,似乎已入眠,这才转身,轻轻退出了房间,并带上了房门。
他安排了人手去暗中保护卢端那边后,站在客栈二楼回廊的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冬日里依旧苍翠的芭蕉,略一沉吟,心中有了些计较。
阿音今日重回故地,触景生情,又骤然见到至亲沦落至此,心中哀伤痛惜,难以言表。那些属于她母亲、属于卢家的,早已不复存在的过往,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她,那么,自己若是能够帮她找回几分切实的、具体的回忆,她是不是会宽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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