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眸和苍白的面容,心中酸楚更甚,脱口道:“这怎么行呢?我观您气度不凡,比我年岁稍长,岂能如此失礼?便唤您一声‘卢大哥’吧。”
一旁的顾玹心中那点莫名的警铃再次作响。“卢大哥”?叫得这般亲热?虽然听方才对话,此人自称姓卢,莫非真是阿音母亲娘家的人?是她的表亲?
可即便是表亲,多年未见,又是这般落魄境遇,阿音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痛惜与复杂,似乎又不仅仅是简单的亲戚重逢之情……顾玹面上不显,心思却已转了几转,目光在穆希微微紧绷的侧脸和卢端清俊却失焦的面容间来回。
卢端正想再次谦辞婉拒——
“公子莫要再推辞了。”顾玹适时上前一步,恰好站到了穆希身侧略前一点的位置,姿态自然地将穆希半护在身后,声音清朗,礼貌道,“长幼有序,内子既觉与您投缘,尊您一声大哥也是应当。在下与内子同行,自然也当如此称呼。卢大哥,幸会。”
他这番话,宣示主权的意味不言而喻。
卢端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他虽然目不能视,但心思细腻,听觉敏锐,方才便察觉出手相助的是位女子,虽知她身边还有同伴,却并未想到是她的夫婿。
他连忙对着顾玹声音传来的方向,再次微微欠身,语气更添几分歉然:“原来是为小夫人,是在下失察,失礼了。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顾玹正要开口,按照早已准备好的假身份应答——他此番南行,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假托母亲莎露尔娜当年入宫时为她自己取的汉名“乔桦”取此乔姓做伪装,只道是携新婚妻子南下访亲游历的寻常富家子弟。
“在下姓乔,单名一个肃字。”顾玹从容道,随即转向身侧,正要介绍穆希,“这位是……”
“女子出嫁从夫,”穆希却突然出声,打断了顾玹的话,语速略快地道,“卢大哥唤我乔氏妇即可。”
她不想让顾玹说出“穆”这个姓氏,表哥一定会触景生情、心中惆怅的。
顾玹被打断,眉头微蹙了,但瞬间便明白了穆希的用意,顺势接道:“正是。内子性情内敛,卢大哥见谅。”
卢端静静地“望”着他们,表情依旧平静,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疏离:“原来如此。乔公子,乔夫人。多谢二位方才仗义执言。在下还要去前街书肆,便不打扰二位了。”
他再次微微躬身,用竹杖轻轻点地,确认了方向,便要转身离去。那背影在湿润的巷弄里,显得格外单薄而孤直。
穆希看着他摸索着前行的身影,嘴唇动了动,那句“表哥,你要去哪里?过得好吗?眼睛……是怎么了?”
在喉咙里翻滚,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入江南深冬阴冷的雾气里,离她,离他们共同拥有过的、温暖的过去,越来越远。
顾玹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心传来稳定的暖意。他低声问:“要跟上去看看吗?”
穆希望着卢端那单薄而执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心中那点强行压下的酸楚与担忧,如同水底的暗流,再次翻涌上来。他一个人,目不能视,在这人情冷暖的市井中,如何自处?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顾玹,点了点头:“嗯,我……我有些担心。他目不能视,又孤身一人……”
顾玹看着穆希眼中那份罕见的忧虑,虽然吃醋,后悔自己不该问这句话,但还是表现出坦荡的模样:“不放心,那我们便悄悄跟上去看看。只是,需得小心些,莫要惊扰了他。”
穆希立刻点头。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放轻脚步,保持着一段不易察觉的距离,远远缀在卢端身后。
卢端虽盲,但似乎对通往书肆的路极为熟悉,竹杖点地的节奏平稳,步履虽缓却稳,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在湿冷的空气里,终究透出几分挥之不去的孤寂与艰难。
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处稍显热闹的街市,一家挂着“墨香斋”匾额的书肆映入眼帘。铺面不大,却堆满了各类书籍。卢端在门口略微停顿,似在确认,随即用竹杖探了探门槛,小心地迈了进去。
穆希与顾玹对视一眼,默契地闪身到书肆斜对面一处卖文房四宝的摊子旁,借着摊主悬挂的幌子和来往人流的掩护,悄然观察。
只见卢端进去后,熟门熟路地摸索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事——看形状应是几册抄好的书。他将布包轻轻放在柜台上,对着柜台后的方向微微躬身:“王掌柜,这是您上月托抄的《润州风物志》前三卷,在下已抄录完毕,请您过目。”
柜台后转出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正是书肆老板。他漫不经心地接过布包,随手翻了几页,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为难之色,声音也拔高了些:“哎呀!卢生啊,你这……你这抄的是什么呀!错漏百出!瞧瞧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这字都糊成一团了,段落也缺斤少两!这让我怎么给客人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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