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角落里沐辉的耳朵里。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如同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中,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那些“没良心”、“心性凉薄”的指责,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在这个极其重视孝道、并将孝行与个人品行、乃至仕途名声紧密挂钩的时代,这样的评价一旦坐实,足以毁掉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官场前程!
他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或明或暗的审视目光,如芒在背。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而沐珍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她心中一喜,机会来了!
她抬起泪眼,望向脸色惨白、仍在向顾瑆请罪的沐有德,声音更加凄楚哀婉:“父亲,母亲她……她虽然过去犯过许多错,可她也是与您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情分啊!又为您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女儿侥幸得蒙天恩,忝居王妃之位,弟弟也……也蒙父亲恩典,得以步入官场。
我们姐弟虽不成器,却也略能立身了。可我们的生母,却还在外头受苦,无法共享天伦,甚至不知死活……女儿每每思及此,便心如刀绞,问心有愧啊!”
她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抛出了最后一击:“父亲!大承自立国以来,便以‘仁孝’治天下!圣上更是多次下诏,褒奖孝子,敦促人伦!女儿身为皇室侧妃,更应恪守孝道,为天下女子之表率!女儿实在……实在不能背弃这为人子女的本分啊!若连生身母亲都不能奉养,女儿……女儿还有何颜面立足于天地之间,立足于宁王府邸?!”
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既打出了“青梅竹马旧情”和“生儿育女苦劳”的感情牌,又抬出了“女儿为王妃、儿子为官员”的现实资本,最后更是祭出了“仁孝治国”的大旗和“皇室表率”的身份,将一顶“违逆人伦”的大帽子隐隐悬在了沐有德头上,也彻底将沐辉逼到了墙角——若他再不表态,就坐实了“不孝不悌”的恶名!
沐辉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在众人目光的聚焦和沐珍话语的逼迫下,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从角落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他走到沐珍身侧,对着沐有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低着头,声音干涩,透着无尽的哀伤和诚恳:“父亲!儿子……儿子与姐姐同心。求父亲开恩,将母亲接回府中吧。哪怕……哪怕只是告知儿子母亲的下落,让儿子在府外另寻僻静小院,单独奉养母亲,以尽人子微末之孝,全了姐姐与儿子的孝心吧!”
厅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沐有德、沐珍、沐辉,以及面色不虞的宁王顾瑆身上来回移动。这场满月宴,早已偏离了原本喜庆的轨道。
压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彻底压在了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沐有德身上。
他看看咄咄逼人的宁王,看看“孝心可嘉”的女儿,看看被迫表态的儿子,再看看周围那些等着看他如何决断的宾客……
“沐大人,你若是实在看不惯那姨娘,或是府中供不起她那张吃饭的嘴,本王也可差人将她接走另找宅子赡养!”顾瑆冷哼道,“别再让侧妃和皇孙受累了!”
此言一出,冷汗浸透了沐有德的内衫,他惶恐不已,几乎是立刻连声应道:“不敢不敢!王爷言重了!下官岂敢劳动王爷!是下官糊涂,考虑不周!请王爷放心,请娘娘放心!宴席……宴席一结束,下官立刻派人,不,下官亲自安排,马上就把大姨娘接回府中!定不让她再在外头受苦!王妃娘娘切勿忧心,千万保重身子,保重皇孙要紧啊!”
他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又惹得宁王不快。
沐珍听到这话,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喜悦和得逞的轻松感涌上心头,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破涕为笑的表情。
她忙不迭地向沐有德福身:“女儿多谢父亲成全!多谢父亲开恩!” 随即又转向顾瑆,柔顺地道,“多谢王爷体恤。”
顾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扶着沐珍的胳膊,带着几分教训的口吻低声道:“行了行了,目的达到了就赶紧坐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哭啼啼,拉拉扯扯,成何体统!稳重些!”
他虽如此说,但方才出面维护的举动,无疑在众人面前给沐珍撑了腰,也让沐珍心中稍感安慰,至少证明自己和孩子,在王爷心中并非全无分量。
沐珍顺从地坐回座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忍不住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眼中交织着对未来的希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母亲回来就好了,她一定还留着那个能让人一举得男的偏方,当年她就是靠着那方子才成功生下沐辉的!
而同样跪在地上的沐辉,在听到父亲终于松口的瞬间,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涌起一阵更深的、难以言说的煎熬与恐慌。
母亲要回来了……那个性格强硬、眼里揉不得沙子、又因被放逐而必定满心怨恨的母亲王氏!她回来后,看到如今风光无限、生下“幺弟”的松月,看到父亲对松月母子的宠爱,会作何反应?必定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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