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泪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微微一颤。耳边是他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和那反复低喃的、充满无尽庆幸与后怕的呓语:“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挤压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穆希僵住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抵在他胸前的手,不再用力推开,而是迟疑地、有些僵硬地,轻轻落在他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抚摸起来。
“我没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没事了,顾玹。你看,我真的没事。你别怕。”
她的安抚似乎起了作用。顾玹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在她的轻拍和柔声细语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那几乎要将她勒断的力道,也渐渐放松,但双臂依然环着她,不肯彻底松开,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梦中那样消失。他的喘息渐渐平复,滚烫的泪水也不再汹涌,只是偶尔还有一两滴,无声地渗入她的衣料。
过了许久,久到穆希觉得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顾玹终于彻底平静下来。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抱着她的手臂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向后倒回枕上。
穆希连忙起身,看着他。他依旧闭着眼,发着烧,但眉宇间那种惊惶痛苦的褶皱已经舒展开,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脸上的泪痕未干,在烛光下闪着微光。这一次,他睡得很沉,很安静,不再有噩梦的挣扎与呓语。
穆希怔怔地站在床边,看着他沉静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复杂情绪。
刚才那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紧紧抱着她流泪的顾玹,与她所认识的顾玹,几乎判若两人。
他那巨大的恐慌,似是失而复得般的庆幸,还有那滚烫的眼泪……究竟是从何而来?仅仅是因为中毒昏迷后短暂的意识模糊吗?
她不想承认,她对他已经燃起了好奇。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穆希拧干水盆里新的布巾,重新坐回床边。她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额头、脸颊、脖颈的冷汗,也轻轻拭去那些残留的泪痕。
指尖拂过他英挺却苍白的眉眼,心中那点异样的悸动和疑惑,如同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烛火轻轻跳跃,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久久未动。
此时,猖猡部大营,汗王金帐内。
厚重的羊毛毡毯铺地,帐内燃烧着气味浓烈的牛油灯盏,火光将悬挂的狼头皮革与弯刀映照得森然可怖。
正中铺着完整熊皮的宝座上,端坐着猖猡部的汗王——乌图鲁。他年约五旬,鬓发已见灰白,面庞被草原风霜刻满沟壑,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而阴沉,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
百夫长哈丹单膝跪在帐下,头盔夹在腋下,头颅深深低下,不敢与汗王对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身上还带着不久前从湟源县外狼狈逃回的风尘与未愈的轻伤。
“废物!”乌图鲁汗王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宽大的金帐中隆隆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整整百骑精锐!趁着那群汉人内乱,里应外合的大好机会!你竟然……竟然连瓮城都没能彻底拿下!还折损了将近半勇士!哈丹,本汗将先锋重任交予你,你就是这般回报本汗的信任?!”
哈丹的身体伏得更低,声音干涩发紧:“汗王息怒!末将……末将本已占据上风,眼看就要攻破内城防线,谁知……谁知那承国的郡王是个有本事的,后来又……后来二王子他……”
他不敢再说下去,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皮甲。
“父王。”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从帐门处传来。
乌恩其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更显华贵的狼裘常服,长发编成数股粗辫,额间缀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脸上那抹张扬不羁的笑意丝毫未因汗王的怒气而收敛。他径自走到哈丹身边,却没有跪下,只是随意地抚胸行了一礼。
“您别光顾着骂哈丹百夫长,”乌恩其笑眯眯地说,目光扫过跪地不敢抬头的哈丹,“是儿子我技痒,非要跟那位承国的王爷比划比划。您也知道,遇见难得的好对手,不比一场,心里刺挠。耽误了时间,给了他们援军可乘之机,责任在我。”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满不在乎,仿佛损失的近两百精锐和唾手可得的破关良机,还不如他与顾玹那一场对决来得重要。
乌图鲁汗王盯着自己这个最勇猛也最让他头疼的儿子,眼中怒火未消,却又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深知乌恩其的性子,狂傲不羁,崇尚个人武勇,有时甚至会凌驾于部族利益之上。但乌恩其的勇武确是他几个儿子中最出众的,在崇尚强者的草原上,拥有极高的声望。
“比划比划?”乌图鲁冷哼一声,声音依旧严厉,“你是猖猡的二王子,不是只知好勇斗狠的独狼!军机大事,岂容儿戏!因为你一时兴起,坏了整个谋划,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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