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发丝与彩色的裙裾随着她的舞动飞扬,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道令人目眩神迷的弧光。
她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空茫或哀伤,而是一种沉浸的、近乎忘我的欢愉,仿佛真的回到了故乡的庆典之上,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
顾玹敲着鼓,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如此美丽,如此耀眼,如此鲜活。于是他敲得更卖力了,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
然而,舞至最酣畅处,异变陡生。
那飞扬的、健康的红润从宁妃脸上急速褪去,转为一种死寂的灰白。
她舞动的身形开始踉跄,紧接着,刺目的猩红,从她的眼角、嘴角、鼻孔、耳中……缓缓渗了出来。
宁妃七窍流血了!
可她仿佛浑然未觉,依旧在旋转,在跳跃,只是那舞姿不再轻盈曼妙,而是僵硬诡异,配合着那张七窍流血却依旧带着恍惚笑意的脸,构成了一幅极其恐怖而又悲怆的画面。
“母妃!娘!玛琪!”顾玹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鼓槌“啪”地掉在地上。他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想要抱住母亲,想要让她停下来。
就在他触及她裙裾的瞬间,宁妃最后的力量似乎终于耗尽。她猛地一颤,一大口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鲜艳刺目的红,瞬间染红了她金色的发梢和彩色的舞衣,也溅了几点在小顾玹煞白的脸上。
她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华美蝴蝶,翩然倒地。
“玛琪!玛琪!”小顾玹扑倒在母亲身边,徒劳地想用手去擦她脸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却越擦越多。他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碎裂。
宁妃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一只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轻轻抚上儿子泪流满面的小脸,指尖留恋地描摹着他那双继承自她的、此刻盛满惊恐和悲伤的异色瞳。
她的目光涣散,努力凝聚着最后一点清明,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小玄儿……你记得……”
“玛琪不是宁妃……”
“玛琪的名字……叫莎露娜尔……”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带着无尽的不甘、眷恋与乡愁。
说完,她抚摸着孩子脸颊的手,无力地滑落,那双美丽的异色眼眸,最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随即,光彩彻底寂灭。
“玛琪——!!!”
孩童凄厉到极致的哭嚎,穿透了凝辉堂的屋顶,穿透了层层宫闱,也穿透了漫长岁月与重重梦魇,化为现实中昏迷的顾玹一声压抑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与一阵剧烈的颤抖。
现实中,驿馆内灯火通明。
穆希守在床边,紧握着顾玹冰冷的手,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一只手不断替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另一只手握着他那只未受伤的手。
顾玹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着常年握缰持剑留下的厚茧,此刻却冰凉无力。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不规律的抽动,有时猛地一紧,攥得她生疼,随即又无力地松开。
忽然,她看见一滴晶莹的液体,顺着顾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发。紧接着,又是一滴。他在哭?在梦里?
穆希的心像是被那冰冷的泪烫了一下,猛地揪紧——顾玹这般脆弱的哭泣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泪水仿佛流进了她心里,带起一阵陌生的、尖锐的酸涩与疼痛。
她猛地抬头看向床尾那位正在银针上捻动的手指。这便是成锋拼死从平凉县请来的“胡神医”,只是……
眼前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蓝布衫,标准的郎中打扮,却掩不住一身挺拔风姿。
他相貌堂堂,眉眼疏朗,若不是嘴角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看什么都带着点讥诮的淡笑,倒算得上是个温文尔雅的俊朗人物。这模样,与之前在京城中见到的那个身形佝偻、满脸皱纹、声音沙哑的“胡老头”截然不同。
若非成锋确认无误,若非他那施针时行云流水、精准无比的手法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穆希几乎要怀疑请错了人。
这位真名陆向思、化名胡一贴的神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头也未抬,只悠悠道:“放心,出汗是好事,说明药力在走,毒气在散,人能发汗,就离醒不远了。”他手下银针稳如磐石,又精准地刺入一处穴位。
“可他……”穆希看着顾玹眼角未干的湿痕和眉宇间深刻的痛苦纹路,声音发紧,“他为何这般痛苦?”
陆向思这才稍稍抬眼,瞥了榻上一眼,那抹讥诮的笑意似乎深了些:“王妃莫怕,王爷只是魇着了。体内余毒未清,加上失血气虚,神魂不安,便容易陷入梦魇。不过这并非坏事,是身体在自行排解淤塞的毒。”
“魇着了?”穆希追问,“他魇着什么了?可有法子让他安稳些?”
陆向思收回目光,专注于手中的针,语气轻松随意:“这我哪知道?我是大夫,又不是王爷肚子里的蛔虫。人心里的沟壑,比血脉经络复杂千百倍,针石可通脉,却难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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