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楼上,”胡璃笑着躲开,“听说今儿来了个会唱京剧的,想听听。”
“京剧?”松本撇嘴,“那有什么好听的,我们日本的歌舞伎才叫艺术——”
“是是是,”胡璃把酒杯递到他嘴边,“少佐说的都对。”
松本张嘴要喝,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三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他用日语说了几句话,松本立刻站起来,点头哈腰地让到一边。
那人坐到胡璃对面,自己倒了杯酒。
“胡小姐,”他用中文说,咬字很清晰,“久仰。”
胡璃看着他,脸上笑着,心里却飞快地转着——这人是谁?没见过。使馆的?宪兵队的?还是……
“我姓山本。”那人说。
胡璃的心跳停了一拍。
山本。
管泉说的那个“山本一郎”——日本使馆没有这个人,但他知道石研,知道锦色,知道所有人。
“山本先生好。”她笑着举起杯,“您也是来跳舞的?”
“不,”山本摇摇头,“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山本看着她,慢慢笑了。
“找胡小姐。”
胡璃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山本先生真会说笑。我一个小舞女,有什么好找的。”
“小舞女?”山本把酒杯放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胡小姐,您太小看自己了。能在松本少佐身边坐这么久而不被他占便宜的女人,整个上海滩也没几个。”
他转身走了。
胡璃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松本凑过来,满脸堆笑:“胡小姐,那人是谁啊?看上去挺有来头的——”
“不认识。”胡璃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少佐,我累了,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包间。窗帘还是拉着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里有人正在看着她。
第二天的《申报》社会版上,登了一条小消息:
“霞飞路无名女尸案,巡捕房初步判断为仇杀,正在追查凶手。”
消息只有三行字,夹在“米价又涨”和“日军增兵虹口”之间,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白洛瑶看到了。
她坐在报社编辑部里,对着那张报纸,手里的铅笔在“霞飞路”三个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她把报纸翻到第三版,开始看另一条新闻——关于米价上涨的,铅字排得密密麻麻,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注意到,第三版第五行第二个字,“米”字的右半边比左半边低了一点点。
那是她的暗号。
她把报纸收进包里,站起身往外走。
“小白,去哪儿?”同事问。
“采访。”她说,“米店。”
她去了三家里,最后一家在霞飞路拐角。
从米店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个油纸包——说是买的米,其实只有上面薄薄一层,底下是空的。
她走到锦色旗袍店门口,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旗袍。
然后她推门进去。
“老板,”她说,“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多少钱?”
凌鸢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看她指的那件,摇了摇头:“那件不卖。”
“为什么?”
“那是客人定的。”凌鸢说,“您要买,得先量尺寸,定做。”
白洛瑶点点头,往店里看了一眼。
店里只有凌鸢一个人,窗边的绣架空着。
“那位绣娘呢?”
“在后头。”凌鸢说,“您要看绣品?”
“看看也行。”
凌鸢领着她往后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白洛瑶的脚步顿了一下——厨房里有人,正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一下一下的。
“那是谁?”
“我请的帮工,”凌鸢说,“原来的那个,没了。”
白洛瑶没再问。
后头的小房间里,沈清冰正坐在窗前绣花。见她们进来,她抬起头,看了白洛瑶一眼,又低下头去。
白洛瑶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只快要绣完的蝴蝶。蝴蝶的翅膀是深红色的,从根部的暗红渐变到尖上的浅金,美得不像真的。
“真好看。”她说。
沈清冰没说话。
白洛瑶的目光从蝴蝶上移开,落在沈清冰的手指上。那双手很白,很细,指尖带着薄薄的茧。此刻那双手正捏着一根针,一针一针地绣着,稳得像机器。
但白洛瑶注意到,那双手的食指上,有一道极细的伤痕。新伤,还没结痂。
“手怎么了?”她问。
沈清冰的手指顿了一下。
“划了一下。”她说。
“小心点。”白洛瑶说,“绣娘的手,最金贵。”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清冰。
“沈师傅,”她说,“那只蝴蝶,绣好了能给我看看吗?”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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