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鸢没说话。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屋里没点灯,两个人站在阴影里,像两尊雕像。
“昨天有人给我递话,”管泉压低声音,“让我来告诉你,石小姐身体不好。”
凌鸢的眼睛在暗里亮了一下。
“谁递的?”
“一个病人。日本使馆的,被人捅了一刀,没死。”管泉的声音发紧,“他认识我,认识你,还认识石研。”
凌鸢沉默了很久。
“那个病人,叫什么?”
“病历上写的是山本一郎。但我查过,使馆没有这个人。”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是瓷碗摔碎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噤声。
凌鸢做了个手势,让管泉别动,自己拉开门走出去。
店里,阿秀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嘴里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滑了……”
沈清冰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绣花针,脸色比平时更白。
凌鸢看了看地上——是阿秀给沈清冰倒茶,不知怎么把杯子碰翻了。
“没事,”凌鸢说,“扫干净就行了。”
阿秀抬起头,脸上带着惶恐的笑:“老板娘,我、我赔……”
“不用。”凌鸢看着她,“第一天来,手生,正常。”
阿秀低下头,继续收拾碎瓷片。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但凌鸢注意到,她在把瓷片往簸箕里扫的时候,大拇指的指腹在最大的那片碎瓷上轻轻抹了一下。
那不是收拾碎瓷的人会有的动作。
那是摸。
摸那片碎瓷上有没有字,有没有记号,有没有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凌鸢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对管泉说:“衣服改好了我让人送去医院,省得你再跑一趟。”
管泉点点头,走了。
夜里,沈清冰躺在床上,没睡着。
气窗外的月亮比昨晚更亮,在地上切出的那道白也更长。她盯着那道白,手里攥着那枚盘扣,攥得掌心全是汗。
白天的事一桩一桩在脑子里过。
新来的阿秀。胡璃的警告。管泉带来的消息。还有那个从没见过的“山本一郎”——他知道石研,知道锦色,知道管泉,知道所有人。
是谁?
是哪边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盘扣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阿秀打碎茶杯的时候,沈清冰正好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但她听见了阿秀走进来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不像是来倒茶的,倒像是来看什么的。
然后那只杯子就碎了。
是真的手滑,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她想看什么?
沈清冰猛地坐起来。
她想起今天下午,胡璃俯身看她的绣架时,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话——“你们店里新来的那个,我不认识。”
胡璃不认识的人,有三种可能。
一种是普通的、无辜的、真的想找口饭吃的人。
一种是军统的人。
还有一种是——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清冰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侧耳细听,那声音又来了——是后巷的方向,有人踩到了碎瓦片。
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后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听见。有人在呼吸,很轻,很近,就在窗外。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呼吸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天都快亮了。然后,脚步声响起,很轻,很慢,渐渐远去。
沈清冰回到床边,坐下。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那呼吸声,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第二天,凌鸢出门了。
她说要去给法租界一位太太送旗袍,顺便办点事。临走前,她把沈清冰叫到二楼,关上门。
“我不在的时候,看着点店里。”她说。
沈清冰点头。
“特别是新来的那个。”
沈清冰抬起眼看她。
凌鸢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沈清冰在那潭水里看到了自己——一个倒影,模糊的,看不真切。
“你昨晚没睡好。”凌鸢说。
沈清冰没回答。
凌鸢也没再问。她拿起桌上的包袱,下了楼。
铜铃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
沈清冰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凌鸢的背影消失在霞飞路的人流里。然后她转身下楼,坐到绣架前,拿起针。
阿秀正在整理布料,见她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姐姐早。”
沈清冰点了点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绣架上。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着,手指稳得像机器。
但她心里,那根刺正在慢慢转动。
中午,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门上的铜铃响的时候,沈清冰正给那只蝴蝶绣最后一根触须。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皮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是秦飒。
“沈师傅,”秦飒走进来,“凌老板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