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徐州北门三十里,官道折向西北。
凌鸢三人弃了主路,拐进一片低矮丘陵。秋意在这里比城中更浓——枫叶初红,柿树挂果,农人趁着晴日晾晒新割的稻谷。他们扮作收山货的商贩,管泉挑担,萧影拄杖,凌鸢挎篮,倒也不惹眼。
走了大半个时辰,萧影的脚步渐渐慢了。
他肋下的伤口本就没好利落,昨夜奔波,今晨又赶路,此刻脸色白得像纸。
“歇一歇。”凌鸢道。
萧影想说不必,一张口,却先咳了起来。管泉将担子放在路边,扶他靠着一棵槐树坐下。
“多久没换药了?”她问。
“昨夜换过。”萧影按住肋下,指尖触到衣料下隐隐渗出的湿意,“只是裂了。”
裂了就是重新出血。凌鸢蹲下身,解他衣襟。萧影本能要挡,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凌鸢没抬眼,手下动作却轻而稳。
她在宫里三年,学的不仅是鉴玉。宫女有个头疼脑热,太医不便入内,都是年长的女官代为处置。外伤止血、伤口缝合、用药换药,她都学过。
衣襟解开,绷带上果然洇出一片新鲜血迹。凌鸢拆开绷带,伤口边缘泛红,但没有化脓。她松了口气,从篮中取出白洛瑶配的金疮药,重新敷上、包扎。
“好了。”她系好最后一个结,“十二个时辰内不许与人动手。”
萧影看着她,忽然道:“你在宫里……也是这样?”
凌鸢手上动作一顿:“怎样?”
“这样……”他顿了顿,“不慌。”
凌鸢将剩下的绷带收回篮中:“宫里不容你慌。慌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萧影却听出了话底的那层寒意。
司宝宫女,听着清贵,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轻则杖责,重则送命。她能在那里活三年,还能带着账册逃出来——
他收回目光,没再问。
歇了一刻钟,继续赶路。
前方是一片树林,树多是槐、榆,间杂几棵柿树,柿子熟透了,坠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林间有条小径,通向更深处。
“走大路还是小路?”管泉问。
凌鸢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黑。大路安全,但容易遇上黑鸮卫的哨卡;小路隐蔽,却不知通向何处。
“走小路。”她道,“天黑前找个村子借宿。”
小径比想象中更难走。连日秋雨,路面泥泞,落叶覆盖下的坑洼一踩一个踉跄。管泉在前探路,萧影拄杖居中,凌鸢断后。
走了一炷香,管泉忽然停下,抬手示意。
前方二十步外,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灰布衣裳,旧草帽,手里拿着根烟杆,正慢吞吞往烟锅里装烟丝。看不清面容,但从佝偻的身形看,是个老者。
荒山野径,独行老者。
管泉的手按上刀柄。
老者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草帽下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看了管泉一眼,又看了萧影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凌鸢身上。
“丫头,”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你怀里揣着的东西,烫不烫?”
凌鸢心头一震。
她怀中有青圭和赤璋。青圭温润,赤璋温热。老者问的是哪一件?
她没有回答,只将手探入篮中,握住短刀刀柄。
老者也不追问,低下头继续装烟丝。他的手指枯瘦如老树枝,却稳得出奇。
“那东西烫,是认主。”他慢吞吞道,“烫得人心慌,是持圭的人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
他点燃烟丝,深吸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
“放下,就不烫了。”他说,“放不下,就一直烫。”
凌鸢握刀的手慢慢松开。
“前辈,”她问,“您是谁?”
老者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膝上。
那是一枚铜铃,小小一枚,锈迹斑斑,铃舌早已失落。
萧影看见那枚铜铃,瞳孔骤缩。
“您是……”他的声音发紧,“您是沈七爷爷?”
老者抬眼,看了他半晌,缓缓笑了。
“小影子,”他说,“你都长这么大了。”
沈七。
璇玑遗族最后一代守陵人,沈星移的族弟,五十年前那场大祸中唯一活下来的沈家嫡系。所有人都以为他早死了——连萧影的母亲也以为他死了。
他还活着,活在这片荒山野岭,活成一个不为人知的守陵老头。
“您怎么会在这儿?”萧影顾不上伤口,几乎是踉跄着走到老者面前,“这五十年来您一直在哪儿?为什么不回沈家?”
“沈家早没了。”沈七将铜铃收回怀里,“族里三十七口,死的死,散的散。老夫能活着,是因为那年恰好在外省堪舆,躲过一劫。回来后,族地已成白地,老夫就找了片林子住下,替他们守着。”
他顿了顿:“这一守,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
萧影说不出话。
凌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前辈,晚辈斗胆一问——您在此处,是专程等我们,还是偶然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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