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日,周五清晨六点五十分。望星湖边最后一片完整的冰层正在阳光下缓慢融化。竹琳蹲在岸边,不是记录植株数据——那已经结束了——而是用手机拍摄冰层融化的过程。
她开了延时摄影模式,手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那片孤岛般的冰。冰层边缘已经薄得像层玻璃,能看见底下深色的湖水在流动。每隔几秒,就有一小块冰脱离主体,翻转,沉没,或漂浮开去。这个过程几乎无声,只有极细微的“嗞嗞”声,像是冰在与水做最后的告别。
“你在拍什么?”
夏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竹琳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三脚架上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冰层融化的过程被加速了,像一朵花在逆向凋零——不是花瓣飘落,而是白色的冰片一片片消失,露出底下深色的水面。
“最后一片冰。”竹琳说,“昨天下午还有三片,一夜之间融化了两片。这一片应该撑不过今天中午。”
夏星在她身边蹲下。两人肩并肩,看着那片正在消失的冰。晨光斜照,在冰面上投下橙红色的光,让那片白色显得温暖而脆弱,像某种即将醒来的梦境。
“像不像记忆?”夏星忽然说。
竹琳转头看她。
“那些我们以为会永远记得的事情,”夏星的目光停留在冰面上,“其实也在这样缓慢地融化,一片片消失,直到最后一片也沉入水底。”
竹琳思考着这个比喻。是的,记忆确实如此——不是突然消失,而是缓慢地、一片片地褪色、变形、最终沉入意识的深处,也许永远不会再浮起。
“但水还在。”竹琳说。
“什么?”
“冰融化了,但水还在。”竹琳指着那片越来越小的冰,“形态改变了,但本质没有消失。记忆也是这样——具体的细节可能模糊了,但那种感觉,那种温度,那种质地……它们还在,只是换了形式存在。”
夏星沉默了。她看着竹琳的侧脸,看着晨光在她眼镜边缘镀上的一圈金边,看着她专注的神情——那种纯粹的、沉浸在观察中的神情,像是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那片正在融化的冰上。
手机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存储空间快满了。竹琳关掉拍摄,检查刚才录制的视频。二十分钟的延时摄影被压缩成四十秒,冰层从完整到几乎消失的过程清晰可见,像某种生命的缩时纪录片。
“可以给我一份吗?”夏星问。
竹琳抬头:“你要这个视频?”
“嗯。”夏星点头,“想留着。就像你留着植株的记录一样。”
这个理由很充分,但竹琳感觉到其中还有一些没说出口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我整理好后发给你。”
湖面上,最后那片冰又缩小了一圈,现在只有脸盆那么大了。它漂浮在水中央,周围是深蓝色的、已经开始荡漾春波的水面。远处,几只水鸟游过来,好奇地绕着那片冰转圈,然后像是觉得无趣,又游开了。
“夏星,”竹琳收起三脚架,“北山观测站的装备,你都准备好了吗?”
“基本上。”夏星也站起来,和她一起看着湖面,“望远镜、赤道仪、相机、备用电池、保暖设备。还差一些零食,打算今天下午去采购。”
“需要我帮忙准备什么吗?”
夏星转头看她:“你会准备什么?”
这个问题让竹琳思考了一下。如果是野外植物考察,她会准备样本袋、记录本、放大镜、土壤检测工具、急救药品。但天文观测……她不太熟悉。
“热饮?”她试探性地问,“我可以准备一些易于携带和加热的饮品材料。山上的夜晚会很冷。”
夏星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很好。热巧克力,或者姜茶。”
“还需要什么?”
“也许……”夏星顿了顿,“一些容易分享的食物。观测到深夜时,大家会饿。”
竹琳在心里记下。热饮材料,易分享的食物。她可以准备姜茶包,巧克力能量棒,坚果混合物。这些都是她做野外考察时常备的。
“我会准备的。”她说。
“谢谢。”夏星的目光又回到湖面上。那片冰现在只有巴掌大了,薄得几乎透明,能清楚地看到底下流动的水纹。它在水面上轻轻旋转,像一片巨大的、即将融化的雪花。
两人安静地看着。没有更多的话,但沉默并不尴尬。三月的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那些嫩黄的芽苞又长大了一些,有些已经绽开,露出里面卷曲的、嫩绿色的新叶。
“竹琳,”夏星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天文学家喜欢观测吗?”
“为什么?”
“因为光需要时间才能到达我们这里。”夏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们看到的太阳是八分钟前的太阳。看到的星星可能是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几万年前的星星。观测,在某种意义上,是在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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