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号,周三清晨。清墨大学望星湖边的观测点,竹琳听到了一种之前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一种持续的、细密的、像是无数细小玻璃珠滚动的声音。
她蹲下来,耳朵贴近冰面。声音更清晰了:那是冰层内部晶体结构在温度变化中松动、重组发出的声响。不是破裂声,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持续的背景音,像大地在冬眠后的深呼吸。
“你在听什么?”
竹琳抬起头,夏星站在她身边,背着那个装满了图纸和模型的帆布包。今天她没有带早餐,而是拿着一个手持气象仪,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气温4.1℃,湿度78%,风速0.8米/秒。
“冰融化的声音。”竹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从内部开始的融化。”
夏星也蹲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像宇宙背景辐射。”
竹琳愣了一下:“什么?”
“宇宙中充满了微弱的电磁波辐射,”夏星解释,“那是宇宙大爆炸留下的余温,均匀地充满整个空间。你听的这个声音——冰层内部的变化,虽然很微弱,但它充满了整个冰体。”
这个比喻让竹琳思考了一会儿。她重新看着湖面,现在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冰层表面反射着金色的光。那些之前出现的裂缝在阳光下更明显了,像地图上的河流网络,把冰面分割成不规则的板块。
“你的观测明天就结束了吧?”夏星问。
“嗯,最后一天。”竹琳从包里拿出记录本,“四十九天的连续记录。‘慢反应-7’明天会被移植到户外试验区,开始春季生长阶段。”
夏星点点头,没有马上说话。两人站在湖边,看着冰面,听着那种细微的融化声。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润的、带着泥土解冻气息的空气。远处的柳树枝条已经开始泛黄——不是秋天的枯黄,而是新芽即将萌发前的暖黄。
“竹琳,”夏星忽然说,“北山观测站那边,我昨天又确认了一次。夜间最低温度可能在零度以下,虽然已经是三月中旬,但山区气温低。”
“我知道。”竹琳说,“我准备了保暖装备。”
“还有,”夏星顿了顿,“那里的住宿条件比较简陋。卫生间是公用的,热水有时间限制,晚上九点后发电机声音会比较响。”
竹琳转过头看她:“你在担心我适应不了?”
夏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湖面:“我只是……想让你提前知道。”
这个细微的关心让竹琳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野外考察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但夏星这样认真地、一条条地提醒她,这种细致让她感到温暖。
“我会准备好的。”竹琳轻声说,“而且,能看到完整的银河,这些都不算什么。”
夏星点点头,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竹琳接过来,打开。里面不是天文设备,而是一个手工制作的木质书签,很简洁的设计,但打磨得很光滑,边缘圆润。书签的一端刻着一个小小的星图——不是常见的星座,而是北斗七星的图案,刻痕很浅,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这是……”
“我做的。”夏星说得很简单,“用工作室废弃的木料。你可以用来标记文献,或者……随便做什么。”
竹琳用指尖抚过那个星图刻痕。木头温暖润泽,带着淡淡的木香。她抬头看夏星,想说谢谢,但觉得简单的“谢谢”似乎不够。
“我很喜欢。”她最终说,把书签小心地放回盒子,“真的很喜欢。”
夏星的耳朵有点红,她转过头去看湖面:“喜欢就好。”
又一阵风吹过,这次带着明显的暖意。冰面上的融化声似乎更密集了些,像春天在冰层下窃窃私语。远处,有早起的老师带着孩子在湖边散步,孩子兴奋地指着冰面上的裂缝,声音清脆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播。
“夏星,”竹琳忽然问,“你第一次看到银河是什么时候?”
夏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七岁。在农村的爷爷奶奶家,夏天晚上停电,我就躺在院子里看星星。那天没有月亮,天空特别黑,然后我就看到了——一条乳白色的光带横跨整个天空,里面有无数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她的描述很生动,竹琳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夏夜,停电,院子,一个七岁的孩子躺在地上,第一次看见银河的震撼。
“我当时想,”夏星继续说,“如果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太阳,那该有多少个世界?如果有些星星周围也有行星,那些行星上会不会也有生命?他们会不会也在看星星,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竹琳静静听着。她很少听夏星说这么多话,更少听她说这么个人的回忆。这种分享让她感到某种珍贵的亲近——就像夏星向她敞开了一扇通常关闭的门,让她看到门后那个更私密、更柔软的世界。
“所以你选择了天文学。”竹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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