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雾锁落花溪
民国三十六年,惊蛰刚过,辽西的落花溪还浸在化不开的湿冷里。两岸的柳芽刚冒头,就被料峭的春风抽得打卷,河水泛着青黑的光,像块泡发了百年的腐木,慢悠悠淌过荒无人烟的滩涂。
陈砚撑着一把漏了顶的油纸伞,踩在没膝的荒草里,裤脚很快就吸饱了泥水,沉甸甸坠着腿。他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窝头,每走一步,草叶上的露水就顺着裤管往上爬,冻得脚踝生疼。
三天前,他还在奉天城的报馆里写稿子。主编拍着他的肩膀说,陈砚,去落花溪吧,那地方出了桩怪事,连续三年,每年开春都有未出阁的姑娘“嫁”给河神,村里却没人敢说。给的银元够你娶三房媳妇,还能给你娘抓药。
他娘的肺痨拖了半年,药罐子换了一轮又一轮,家里早已家徒四壁。他咬着牙接了这趟活,不是为了娶媳妇,是为了救娘的命。
落花溪村头立着块歪歪扭扭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模糊的字,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人刻意磨过。陈砚凑近了看,才认出是“落花村”。可这名字听着温婉,周遭却死气沉沉,连村口的老槐树都长得歪歪扭扭,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在抓着什么。
村里静得吓人,连狗吠都听不见。土坯房的门窗大多关着,偶尔有几扇开着,露出黑洞洞的窗棂,像一只只盯着他的眼睛。
他走到村头唯一亮着灯的院子前,敲了敲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是村里的保长,王麻子。王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落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你是城里来的先生?”王麻子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着木头。
“是,我是来采风的,听说落花溪的风俗特别,想记录记录。”陈砚编了个谎话,他知道,要是说自己是来查姑娘“出嫁”的事,怕是走不出这村子。
王麻子没拆穿,侧身让他进来,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粥,粥里飘着几粒米糠。“先生是外地人,不知道咱落花溪的规矩。这地方邪性,少打听,少乱看,不然惹了河神,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砚接过粥,指尖碰到碗沿,烫得一缩。他喝了一口,粗粝的玉米渣刮着喉咙,却暖了几分身子。“我听说,每年开春,村里都要给河神送个媳妇?”
王麻子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地掉在地上。“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那不是送媳妇,是姑娘们的福气。”
他的话音刚落,里屋传来一声细碎的啜泣,紧接着被人捂住了嘴,发出闷闷的哼唧声。陈砚的心猛地一紧,他借着去捡烟袋锅的功夫,瞟了一眼里屋的门缝,隐约看见一个穿着红布衫的姑娘,被两个妇人按在炕上,脸上蒙着块黑布。
那红布衫,陈砚再熟悉不过,是奉天城最时兴的嫁衣样式,只是这布料粗糙,针脚也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改过。
当晚,陈砚就睡在院角的柴房里。柴草潮湿,混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窗外的月光被云遮着,忽明忽暗,远处的落花溪传来哗哗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水里走路。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里屋那姑娘的哭声,还有王麻子那句“不是送媳妇,是福气”。他摸出怀里的笔记本,借着微弱的月光,写下了今天的见闻:落花溪,落花村,三年三嫁,红布衫,黑布蒙脸。
突然,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猛地坐起身,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借着月光,认出是白天那个被按在炕上的姑娘。
她脸上的黑布已经扯掉了,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眉眼清秀,只是眼眶红肿,嘴唇咬得渗出血丝。她没穿那件红布衫,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单衣,赤着脚,脚趾冻得发紫。
“先生……别信他们。”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往后看了一眼院门,像是怕被人发现,“他们要把我嫁给河神……不是真的嫁,是把我扔到落花溪里喂水鬼。”
陈砚心头一震,压低声音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两年的姑娘,也是这样吗?”
“我叫杏儿。”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前两年的……叫春桃,还有秋菊,都是邻村的姑娘。他们说,河神发怒会淹了村子,每年送一个姑娘去‘成亲’,就能保全村平安。可我亲眼看见,春桃姐被扔进河里后,第二天水面上漂上来的,只有一件破了的红布衫。”
杏儿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陈砚的心里。他想起主编说的“怪事”,想起娘躺在病床上咳血的样子,攥紧了拳头:“他们凭什么随便拿人的性命?明天我就带你走,去奉天城,去报馆揭发他们!”
“没用的。”杏儿摇着头,哭得更凶了,“村里的人都知道,可他们怕河神,更怕王巫师。王巫师说,谁要是敢阻拦,就会被河神索命。昨天晚上,我听见他跟王保长说,再过两个时辰,就要把我抬去河边,举行‘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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