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的秋雨,缠缠绵绵下了足有半月。
崇文门外的这条窄巷,本就因地势低洼、终年不见日光被百姓戏称作“鬼门关”,此刻更是成了一片泥沼。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涨,缝隙里渗着黑黢黢的水,踩上去“咕叽”一声,能溅起半尺高的泥浆。巷口的歪脖子柳树,枝条被雨水压得低垂,叶尖垂着的水珠,落在泥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像极了哭丧时敲打的丧锣。
暮色四合时,沈砚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鬼门关。
他是前几日才来京城谋生的游医,租住在巷尾的一间破屋。白日里在崇文门外的市集摆摊问诊,赚几个铜板勉强糊口。今日收摊时,天降大雨,又被一个熟识的老嬷嬷拦下,请他去给巷中独居的张阿婆瞧病。老嬷嬷千叮咛万嘱咐,说张阿婆的屋子在鬼门关最深处,让他务必早些去,早些回,莫要在巷子里逗留。
“这鬼门关,入夜后邪性得很。”老嬷嬷攥着他的袖子,皱纹堆垒的脸上满是惶急,“前几日,巷口的王二柱就是夜里抄近路走这儿,一脚滑进泥坑里,脑袋磕在石板上,人就没了……”
沈砚只当是老人家的迷信说辞,笑了笑应下,背着药箱便进了巷。
雨丝细密,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巷子里静得可怕,两侧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有些屋子的门窗早已朽烂,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睁着的眼,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外来者。风裹着潮气卷过巷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混着泥土的腐味,钻进鼻腔,呛得他一阵咳嗽。
“张阿婆?”沈砚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落进雨幕里,连一丝回音都没有,只有脚下的泥水,在他走动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巷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两侧的房屋越来越密,屋檐挨得极近,将头顶的天空挤成了一条狭窄的缝,连雨丝都变得细碎起来。沈砚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青石板上积着厚厚的泥浆,踩上去湿滑难行,稍不留意,便会摔个四脚朝天。他想起老嬷嬷说的王二柱,心里竟莫名地升起一丝寒意。
正走着,脚下突然一滑。
沈砚惊呼一声,慌忙扶住身旁的土墙,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泥浆里,竟躺着一只绣着鸳鸯的红绣鞋。那绣鞋半埋在泥里,鞋面的红缎子被雨水泡得褪色,边缘磨得发白,鞋尖上还沾着一丝暗红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沈砚皱了皱眉,弯腰想将绣鞋捡起来。指尖刚触碰到鞋面,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指尖窜进了四肢百骸,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只绣鞋。
这荒僻的巷子里,怎么会有女人的绣鞋?
“后生,莫要碰那东西。”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砚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手里攥着一根拐杖,浑浊的眼睛正盯着他脚下的绣鞋。老妇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身上还沾着不少泥浆。
“老人家,您是?”沈砚定了定神,问道。
“老身就是张阿婆。”老妇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是老嫂子请来的郎中吧?快随我来,莫要在这儿耽搁。”
张阿婆说着,转身便往巷子深处走。她的脚步很稳,踩在湿滑的泥浆里,竟没有一丝踉跄,与她苍老的模样截然不同。沈砚心里的疑窦更深了,却还是提着药箱,快步跟了上去。
张阿婆的家在巷子的最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檀香。张阿婆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屋里暗,郎中莫怪。”
沈砚点点头,弯腰跨过门槛。
屋里比他想象的要整洁。靠墙的土炕上,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褥,炕边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墙角的香案上,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根檀香,青烟袅袅,氤氲了满室的香气。
“老身的腿疾犯了,疼得厉害,还请郎中费心瞧瞧。”张阿婆说着,在土炕边坐下,撩起了裤腿。
沈砚走上前,借着昏黄的油灯灯光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张阿婆的右腿,竟肿得像发面馒头一般,皮肤呈青紫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疱,有些水疱已经破裂,流出淡黄色的脓液,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这是……”沈砚皱紧了眉头,伸手想替她把脉。
“郎中莫怕,老身这腿,是摔的。”张阿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前几日夜里,老身起夜,不小心摔在了巷子里,磕在了石板上,回来后便成了这般模样。”
沈砚点点头,凝神替她诊脉。脉象紊乱,气血瘀滞,确实是外伤所致。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药膏,沉吟道:“阿婆,您这腿伤得极重,需得先施针化瘀,再敷上药膏,方能缓解疼痛。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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