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的门推开时,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四十年来曾有人至,但屋内竟不算脏乱——竹窗紧闭,药柜密封,手稿皆以油纸包裹,仿佛主人只是出门采药,随时会归。
苏云昭指尖拂过桌案,触到一层薄灰。她翻开那本记载“醉仙萝”的医典,细看注解,眉头渐蹙。
“龙涎芝……”
她喃喃,“这东西我只在古籍里见过,说是长在深海巨鲸巢穴附近,百年一现。若真需要它解毒,说明醉仙萝的毒性,比迷心草烈十倍不止。”
萧景珩正在检查药柜,闻言转身:“你娘的手札里,还提了什么?”
苏云昭抽出那卷泛黄手札,轻声念道:“贞和十五年春,救治一南洋商贾,名陈四海。
其症:初时亢奋忘形,渐而幻听幻视,终至癫狂自残。问其所用,言是‘神仙香’,购自暹罗女商沈三娘。沈氏言此香可通神,实则是毒。”
她翻过一页,脸色微变:“陈四海愈后透露,沈三娘曾醉语,言其主子乃‘林娘娘’,昔年宫中贵人,因事败流落海外,在南洋某岛建‘极乐宫’,专研各类奇毒迷药,意图……”
“意图什么?”
苏云昭抬头,眼中寒意凝结:“意图有朝一日,以毒控人心,卷土重来。”
屋内一时寂静。
窗外竹涛声声,愈发显得此间空旷。
萧景珩走到她身边,看向手札最后几行——那是苏林氏的批注:
“林氏之毒,阴诡绝伦。然毒终是外物,人心若正,百毒不侵。今录解法于此,后世若遇,可循此方。唯愿太平永续,此卷永无启用之日。”
他轻叹:“你娘……早有预见。”
苏云昭合上手札,沉默良久,忽然道:“我想见见凌墨和锦娘。”
三日后,云栖行宫迎来了久违的热闹。
凌墨与锦娘是同一天抵达的。
凌墨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背脊却挺得笔直,下马时身手依旧利落。锦娘略小几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那个聪慧果敢的女官模样。
“老臣/奴婢,拜见太上皇、太后。”
二人欲跪,被萧景珩与苏云昭一左一右扶住。
“这里没有太上皇太后,”萧景珩笑道,“只有故人。”
锦娘眼眶一红:“主子……”
苏云昭握紧她的手:“锦娘,这些年,苦了你了。”
锦娘摇头:“不苦。跟着顾先生打理书院,看着一代代孩子成才,是福气。”
四人围坐烹茶,说起往事,时而大笑,时而唏嘘。说起当年宫变,凌墨率暗卫死守玄武门;说起新政初行,锦娘在后宫稳住人心;说起孩子们:凌墨之子凌峰已是禁军大统领,锦娘收养的孤女成了女医官……
说到最后,凌墨轻咳一声:“听闻主子近日在查南洋的事?”
萧景珩与苏云昭对视一眼,将药庐所见说了。
凌墨听罢,沉吟道:“‘林娘娘’……老臣倒想起一桩旧事。当年林贵妃伏法前,身边有个叫碧荷的贴身宫女,突然失踪。暗卫追查数月无果,后来在东海岸边发现她的衣物和血迹,以为已死。但现在想来……”
“金蝉脱壳。”苏云昭接道。
“是。若真是碧荷,她对林贵妃忠心耿耿,又有手段,在南洋经营数十年,确有可能成气候。”
凌墨顿了顿,“而且老臣记得,碧荷懂药理——林贵妃那些阴私药物,多是经她手。”
线索串联,迷雾渐散。
锦娘忽然道:“奴婢倒想起另一件事:前些年江南商会有个女会长,姓沈,手段了得,将丝绸瓷器卖遍南洋。但她从不亲自来大胤,都是派手下交易。有次商会上有人问起,她的管事笑说:‘我家主人不喜见生人,只爱在岛上种花制药’。”
沈三娘。种花制药。
苏云昭指尖轻叩桌案:“凌墨,暗卫在南洋还有眼线吗?”
“有,但不多。”凌墨直言,“南洋岛国数以百计,大小势力混杂,暗卫主要盯着各国王室,这种江湖势力……关注有限。”
“那就现在开始关注。”
萧景珩沉声道,“查沈三娘,查极乐宫,查所有可能与碧荷相关的线索。但动作要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凌墨领命:“老臣亲自去安排。”
议事毕,茶已凉。夕阳西下,将行宫染成暖金色。
锦娘陪着苏云昭在园中散步,忽然轻声道:“主子,您和太上皇……本该安享晚年的。”
苏云昭笑了笑:“锦娘,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放就能放的。就像你,明明可以荣休,却还是留在书院教孩子——因为放心不下,对吗?”
锦娘默然,良久点头:“是。总想着,再多教一个,再多帮一个……”
“我们也是。”苏云昭望向天边晚霞,“这太平盛世,是我们一手开创的。如今见它有隐患,就像见自己的孩子生病,怎能不管?”
她停下脚步,认真看锦娘:“但这次,我们不会像年轻时那样冲在前面了。我们有承佑,有凌峰,有沈砚……该让孩子们去历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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