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庙的香火，一夜之间旺到诡异。
凌峰潜入时已是子夜，庙外却仍有数十百姓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虔诚又恍惚的脸。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檀香与那种特殊香灰混合的甜腻气味。
他绕到后山，按线索找到那处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洞不深，却堆满了物事：成捆的黄纸、朱砂砚台、数十枚刻着“仙童符”的木印，还有几箱未拆封的香——正是掺了致幻药物的那种。
最深处有个铁盒，上了锁。
凌峰用匕首撬开，里面是几封密信。借着小火折的光，他快速翻阅，越看神色越冷。
信是写给陇西某县丞的，内容隐晦，但大意清晰：令其在渭水支流上游投放病畜，“务使疫情扩散”，并承诺事后助其升迁。落款只有一个“荣”字。
而其中一封信末，附了一行小字：“京师之事已成，仙童显圣，民心渐乱。待陇西疫起，两相呼应，可动国本。”
凌峰将信贴身藏好，悄无声息退出山洞。
回到宫中，他直奔御书房。萧景珩与苏云昭仍在议事，见他夤夜前来，心知有变。
“陛下，娘娘。”凌峰呈上密信，“荒庙之事，恐非单纯谣言敛财，而是有意制造民乱，与陇西疫情联动，动摇民心。”
萧景珩阅信，面色沉肃。苏云昭看完，指尖微微发颤：“他们竟敢……竟敢用百姓性命做棋子！”
“荣郡王好大的胆子。”萧景珩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勾结地方官，制造疫情，煽动谣言……这是要造反！”
“陛下息怒。”
苏云昭按住他的手，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有两件：一，彻查陇西投毒之事，控制疫情；二，破除谣言，稳定京师民心。荣郡王罪证确凿，但不宜此时打草惊蛇。”
她看向凌峰：“那荒庙中的香灰药物，太医署可配出解药？”
“周太医说，那药致幻却不致命，停药数日便可缓解。只是长期吸入，会使人精神依赖，信奉‘仙童’。”
“好。”苏云昭略一思索，“明日陛下下旨，以‘整顿京郊治安’为由，派禁军封禁荒庙，驱散民众。同时，让太医署在庙前设义诊，凡有头晕恍惚症状者，皆可领解药汤剂，并告知此乃药物所致，非鬼神之力。”
萧景珩颔首：“朕再命京兆尹张贴告示，详陈‘仙童’谣言始末，揭露荣郡王与那县丞之阴谋。信的原件不便公开，但可放出风声，说已查获投毒密信，朝廷正在缉拿真凶。”
“还有一事。”苏云昭补充，“让承佑以太子名义，在贡院外公开宣讲，讲解新科举政策，并携陆文渊等寒门进士现身说法。百姓眼见为实，自会信朝廷，而非虚无缥缈的‘仙童’。”
计议已定，各自行动。
次日清晨，禁军包围荒庙。
百姓起初骚动，但在听到“庙中香灰有毒”的解释，又见太医免费诊脉施药后，渐渐平静。有人饮了解药汤，头晕症状缓解，恍然大悟，破口大骂散谣之人。
京兆尹的告示贴满大街小巷，虽未直指荣郡王，但“某郡王勾结地方官，制造疫情，煽动民乱”的字眼，已让有心人猜出几分。
与此同时，东宫。
萧承佑正与陆文渊对坐弈棋。
“殿下召草民前来，可是为弹劾之事？”陆文渊执黑子，落子沉稳。
“孤若说是，你待如何？”
“清者自清。”陆文渊抬眼，目光澄澈，“草民在药铺当学徒时，掌柜待我如子，从未私拿药材。那些指控，皆可对质。”
萧承佑笑了，推过一册文书：“这是孤派人去你家乡查证的实录，共十七人证词，皆证你清白。此外，还查到弹劾你的那位御史，其侄正在荣郡王的书院就读，去年乡试，凭书院‘指南’中了举。”
陆文渊一怔。
“孤今日找你来，并非只为澄清。”萧承佑起身，走到窗边，“午时，孤要在贡院外宣讲新科举。你可敢随孤同去，向天下士子言明，寒门子弟如何凭真才实学，走通这条新路？”
陆文渊起身，深深一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贡院外人头攒动。
太子亲临宣讲，本就罕见，更有新科状元作陪，引来无数百姓、士子围观。萧承佑未穿太子冠服，只一袭月白常服，站在高台上，声音清朗传遍四方。
他从科举改革初衷，讲到新科取士标准；从陆文渊苦读经历，讲到各地涌现的寒门英才。不唱高调，只摆事实，句句恳切。
“……朝廷开此新路，是为让天下英才，无论出身，皆能报效家国。若有谁想将此路变为私产，设卡收费，盘剥寒门——”萧承佑目光扫过人群，语气陡然转厉，“孤第一个不答应！”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陆文渊上前，讲述自己如何从药铺学徒，到苦读中举，再到殿试夺魁。说到动情处，眼眶微红：“若无新科举，若无算术、格物诸科，陆某今日仍在药柜前抓药，空有抱负，无处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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