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争论已持续两个时辰。
主战派以兵部尚书为首，慷慨激昂：“西厥陈兵边境，实乃挑衅！齐王虽擒，其与西厥勾结的证据确凿。当趁此机会，令冯将军出关迎击，一举荡平边患！”
主和派则忧心忡忡：“国库虽丰，然去岁水患、今春旱情，已拨付大量赈银。若开战，军费至少需三百万两。且西厥骑兵来去如风，纵能胜，也是惨胜。不如以联姻稳其心，再图后计。”
萧景珩端坐龙椅，面色平静。
待双方争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凌墨，将密信副本，给诸位大人传阅。”
锦盒在朝臣手中传递。每翻开一页，便有一声抽气。
那些密信不仅揭露了齐王与西厥的交易，更暴露了西厥内部的裂痕——左贤王与西厥可汗素来不和，此次出兵，更多是左贤王想借外战立威，争夺汗位。
“原来如此……”老成持重的顾先生轻抚长须，“西厥可汗未必想真打。”
“正是。”萧景珩起身，走到巨幅疆域图前，“左贤王想打，是因他需要军功。可汗不想打，是因去岁西厥雪灾，牛羊冻死三成，此时开战，粮草不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所以朕决定——让冯策严守关隘，布疑兵，做足出战姿态，但不出关。同时，联姻照常举行，朕会亲见西厥使者，将这些密信副本交给他，让他带回给可汗。”
殿中一片寂静。
苏云昭适时开口：“陛下之意，是让西厥可汗知道：左贤王私下与大胤叛臣勾结，已犯大忌。若可汗能约束左贤王退兵，大胤便不追究，且以联姻厚礼相赠，助其稳定国内。若可汗放任……这些密信原件，朕不介意派人送至西厥各部首领手中。”
好一招离间计。
既避免战争消耗，又能在西厥内部埋下猜忌的种子。更妙的是，大胤始终占据道义高地——是你们西厥将领先勾结我国叛臣，我国宽宏大量不予追究，还愿结亲。
“陛下圣明！”群臣拜服。
退朝后，萧景珩独留顾先生于南书房。
窗外的银杏已金黄，落叶铺了满阶。顾先生望着庭院，忽然一笑：“老臣还记得，陛下初登基时，也是这样的秋日。那时朝局未稳，边境不安，陛下日夜批阅奏折，常常熬到三更。”
萧景珩亲手为他斟茶：“一转眼，十四年了。”
“是啊，十四年。”顾先生接过茶盏，指尖已有老人斑，“老臣今年六十有八，精力大不如前。近来批阅奏章，常觉目眩。陛下……是时候让年轻人接班了。”
萧景珩沉默片刻：“先生真要荣休？”
“该退了。”顾先生笑得豁达，“沈砚才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跟随老臣学习政务十二年，谨慎持重，锐意革新，是首辅的最佳人选。老臣若再占着位置，反倒阻碍后进。”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工整的楷书写着“乞骸骨疏”。
萧景珩展开细看，奏折末尾还附了一张素笺，上面只有十二个字：
“居安思危，戒奢以俭，亲贤远佞。”
“这是老臣留给陛下的最后谏言。”顾先生郑重道，“盛世之下，最易生骄奢之心、安逸之念。望陛下时时警醒，勿忘初心。”
萧景珩起身，向这位辅佐自己十四年的老臣深揖一礼。
三日后，荣休大典在文华殿举行。
顾先生脱下深绯官袍，换上一身靛蓝常服，跪接圣旨。萧景珩准其荣休，加封太子太师、荣禄大夫，赏赐府邸一座、良田千亩、金银玉器若干。其子顾文清荫封五品中书舍人，入翰林院学习。
当顾先生将内阁首辅印信交给沈砚时，满朝文武肃立。
沈砚跪接印信，眼眶微红：“学生必不负恩师教诲，不负陛下厚望。”
“好好干。”顾先生扶起他，只说了三个字。
仪式结束后，顾先生没有立即离宫，而是转道去了东宫。
太子萧承佑正在书房研读边关舆图，见顾先生来访，连忙起身相迎。
“殿下不必多礼。”顾先生摆摆手，在椅上坐下，喘了口气才道，“老臣离宫前，想再与殿下说几句话。”
萧承佑亲自奉茶：“太师请讲。”
“老臣观殿下近来所为，查贪腐、寻铁证、议边事，皆有章法，可见陛下与娘娘教导有方。”顾先生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殿下可知，为君者最难的是什么？”
萧承佑沉吟：“平衡朝局？明辨忠奸？”
“是‘忍’。”顾先生一字一顿，“忍一时之气，图长远之利。忍个人好恶，用可用之才。忍眼前得失，谋万世太平。陛下当年忍齐王十四年，非不能除，而是时机未到。此次雷霆一击，是因为证据齐全、布局周全，一击必中。”
少年太子若有所思。
“老臣此去，恐再无机会面见殿下。”顾先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萧承佑，“这是老臣私印。他日殿下若遇难决之事，可凭此印去城西‘知味斋’，找掌柜的。他会将殿下的疑问转达老臣，老臣虽不在朝，或可出些主意。”
萧承佑郑重接过，深施一礼：“谢太师。”
送走顾先生后，萧承佑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窗外秋风萧瑟，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牌，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责任感——这些老臣正在陆续退场，而他们肩上的担子，终将落到自己这一代人身上。
而此时，后宫之中，西厥公主乌兰其其格正在昭晖殿偏殿，等候皇后召见。
她年方十六，肌肤微褐，眉眼深邃，穿着一身西厥贵族女子的锦袍，头戴银饰。陪同的老嬷嬷是西厥王庭女官，神色倨傲。
“公主有话，需单独面见皇后娘娘。”女官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苏云昭端坐主位，微微一笑：“本宫在此，公主但说无妨。”
乌兰其其格咬了咬唇，忽然起身，走到殿中跪下。
她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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